桐野夏生《殘虐記》


作家景子在廿五年前遭青年健治誘拐,繼而禁錮,一年一個月零兩天後獲救,健治被判無期徒刑。
廿多年來,她對事件隻字不提,卻在收到健治的信後失蹤。
她留下健治的信,以及名為《殘虐記》的手稿,縷述誘拐事件的經過。
丈夫遵照她的意願,將信和手稿交給編輯,當中可會找到誘拐事件與失蹤之間的關鍵所在?

一直希望看廣受好評的《殘虐記》,用兩日時間完成,果然沒有介紹錯。
故事不長,但留下的悵惘卻在蔓生。

本書名為《殘虐記》,源於景子用筆名小海鳴海留下的手稿《殘虐記》。景子被禁錮期間的確遭受毒打和虐待,但這並非故事的重點,作者深刻描寫人心的晦暗,才是令讀者反覆細味的地方。

故事開端是丈夫致編輯的信,道出對景子失蹤的疑問,繼而展開《殘虐記》的敘述,當中又引出了她想像裡的一個又一個故事,最後仍以丈夫致編輯的信作結。本書以俄羅斯人偶的方式,將故事一層一層套進去,然而打開所有人偶,是否代表找到事件的核心呢?不是。直到結尾,也沒有「一切謎底已經解開了」的豁然開朗,謎團仍然是謎團,沒有因為景子的敘述使之更加明白。縱使景子的敘述有漏洞,有互相矛盾之處,但讀者只有她的證言和臆測,唯有以此作基礎展開讀者自己的想像。

小說其中一個主題是「想像」之陰暗。
富想像力的人,素來會為人稱許,想像力甚至是人類發展的重要基石。
然而好管閒事的人,面對他人之事,當事主滿足不了他們的諸事八卦慾,他們會自行編織大多數不懷好意的故事,將之套在事主身上,以假亂真,促使別人相信他們惡意的想像,令事主大受困擾。
自景子獲救,周圍的人難免議論紛紛,有人表達關心,有人卻抱著獵奇心態。無論是獵奇還是關心,對景子都造成傷害。
眾人視景子為一個年幼無知的小女生,在在需要成人的保護,將「誘拐事件」和「受害者」的刻板印象套在她身上,毫不在意她的想法。景子敏銳地察覺這一點,因而從不透露半點口風,免得為別人的惡念提供材料,拒絕他人加諸於她的想像。即使如此,外人還是以為她是楚楚可憐、飽受羞辱得噤口不言的典型受害者。

景子拒絕別人強加於她的想像,自己卻用想像來修補認知的缺口。
自從她莫名其妙被人擄走後,長期處於與外界隔絕的幽暗密室。孤絕之中,唯一不受限制的就是想像。
既然健治不會透露囚禁她的原因,景子唯有以零碎的片段,例如壁櫥內的紅色書包、寫上「太田美智子」的練習簿、日間與夜晚判若兩人的健治、未曾見過的鄰人谷田部……去編織一些能夠自圓其說的理由,好讓自己心安。畢竟人不可以活在難以名狀的疑雲裡,必須得到一個解釋,無論是真是假,只要能增加安全感,那人自然趨向相信那種說法。

景子的遭遇,永遠不可能透過書寫而完滿闡述。
書寫的過程需要組織、篩選及重組材料,當景子書寫誘拐事件,代表她心中已有一些想法,要透過書寫去傾吐出來。
書寫是線性的過程,當她寫出一些事情,就只能寫事情的一面,關於心理狀態可能不重要或者更重要的微絲末節,除非以感通方式,否則任其如何努力用筆墨去形容,亦難以盡訴心中的感覺,寫出來的文字總是有所欠缺。某些事件隨著文字顯現,其他事件卻在前述文字寫出來的時候隱藏,寫作的人無心瞞騙,乃是表達能力限制呈現事實,這是書寫的局限。

因此,《殘虐記》並非事實之全部,一來基於書寫的限制;二來《殘虐記》是由景子回憶廿五年前的往事而寫成,怎麼說都是她一個人的經歷和想法,她選擇寫作甚麼片段,大大影響讀者對事件的觀感。
或許景子存心在一些情節上撒謊,或許不,也許她經歷被人禁錮,失去分辨幻想與現實的能力,連她也不知道寫出來的是否屬實。隨著景子失蹤與健治一直沈默,已無法驗證。

精彩的小說,有些如放煙花,情節出人意表,「碰」聲不斷,爆出高潮,令人驚歎;有些如浸衣服,未必一下子投入,漸漸水浸透全衣,改變衣物的狀態。筆者認為《殘虐記》屬於後者。

小說好看得沒話說,唯獨中譯本裡屢屢出現的「性情中人」實在令人摸不著頭腦。例如「對,我既不是老人也不是孩子,而已變成了一個『性情中人』。」(P.172)不知原文是甚麼,但按語意斷不應該譯作「性情中人」罷!這是故事的重要辭彙,偏偏譯成語意不詳的片語,實在令人惱火。

佳段選錄
P. 16
意識總是在生活的突然改變之後才漫不經心地出現,它的目的就是為了讓你整理思路。只有經歷過人生的恐懼以後才能理解這一切,所以就算說出來又有甚麼用呢,於是,我選擇沈默。

P. 19
我知道無論我怎麼絞盡腦汁去思去想,也不會有任何答案。因為今天的想法不會昨天結論的繼續,也不可能為了明天的結論去挖掘今天的思考。我擁有的只是翩翩萬千的思緒,它們絞成螺旋狀在我的體內盤旋,就像每天不同的風,颳起地上的塵土送歸某處一般。

P. 98
在這次事件中我感受到的屈辱,隨著時間的推移漸漸變厚、變硬,最後變成角質層似地,保護著我。

P. 124
這世界上有被稱為自由的束縛,也有被稱為束縛的自由。

P, 144
黑暗中我終於開始了各式各樣的幻想。這是突如其來的巨變,就像是空中飛舞著的花粉終於成功受粉了一般。那花粉是我被囚禁一年間所體驗到的恐怖、希望、絕望、不安以及安息,還有其他微小但絕不能輕視的我的所有情感。這花粉也是我被救出之後人們任意的、不負責任的想像帶給我的屈辱,以及奔湧而來的同情帶來的重荷,甚至還有父母過分憂慮及因我而帶來的潮濕黏糊的空氣。它們久久地期盼著清風的吹拂。宮阪的那一句「說不定你們兩個真的相處得很好呢」便是一股淒洌的強風,吹開了我充滿毒性的嫩芽。

P. 144
新的屈辱與傷害變成了我的肥料,培育了我夜晚的幻想,我因為有了夜晚的幻想,而對外界堅強起來。

P. 239-240
遭遇到這樣一件道不明、理不清事件的孩子,總會尋找甚麼來彌補精神上的缺損,慰藉心靈的創傷,而由此開始新的人生。所以,我想說欠缺是偉大的。如果不是這樣,是不可能生存下來長大成人的。

P. 240
假如你認為你已經說出了真相,那麼我又會在你的幻想與真相的溝壑間展開我的想像,這樣一來,我就會無限地膨脹我的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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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愛閱讀的都市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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