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份彙整十月 2010

之所以轉載這篇舊訪問，原因有二︰其一是訪問最後一段話近期再次應驗，其二本周末（十月三十日）是一年一度香港大學本科入學資訊日，如無意外錢鋼會開講推薦港大新聞學學士課程，詳情屆時可到許愛周樓看看。 渴望說真話　錢鋼 29/7/2004　壹周刊751期 錢鋼到香港的中學演講，有學生在索取簽名時，童言無忌的說：「原來你還活著！」當然，唐山大地震都已是三十年前的事了，他當年親歷其境，之後下筆為文，時至今天，不是應該行將就木嗎？才不，他今年才五十一歲，創作源源不絕。他寫的《大清留美幼童記》，在香港連月來都是話題之作。早前寫的《大清海軍與李鴻章》，重新在今年香港書展推出。加上九○開始成為會考課程的《唐山大地震》，他成了今年書展的紅星。除了是中國報告文學的代表人物，他亦由歌功頌德共產黨喉舌《解放軍報》記者，做到獨立自主敢摸老虎尾巴的《南方周末》老總。中國新聞界在險阻處處中蹣跚上路，他是見證人。最近他獲港大新聞及傳播中心聘請為研究學者，為期兩年。 唐山地震，第一批中國留學美國幼童、大清海軍甲午陣亡，全都是氣魄恢宏，史料浩繁的大題目。記者以為錢鋼腦裡面，全是鴻圖大略。但他經常掛在口邊的，是要寫一本《八達通傳》。他在香港生活，覺得最奧妙無窮的，莫如八達通。「它不單用來坐車，還可以買東西、換零錢、泊車，又會自動增值。這在世界來說，都是首屈一指的。我很想為八達通作傳，說說它的前世今生，有哪些人在背後努力。」街頭小景，我們慣見亦平常，在他眼中，卻妙不可言。「我每天在蒲飛路總站坐巴士，那裡有三間巴士公司的車長，站裡有間小小的土地廟，每天有人上香。他們又自費為流浪貓買貓糧、礦泉水。我覺得這巴士站可愛極了。」住在港大薄扶林道宿舍，他最愛西環的水街、正街，喜歡逛日本城。「大海深淺水裡，活著不同的魚，吃著不同的東西。人們像魚，每個階層都有他們的幸福。」「幸福」的國語有點像粵語的「辛苦」。我們這些累壞了的人，覺得他說的應該是辛苦。他再說一遍，是幸福。 與毛澤東大合唱 他不是舊金山華僑，幸福安穩過了大半生，所以單純。他活的半個世紀，恰巧是中國風雲變幻的五十年。他經歷了文革中人性的醜惡、謊言之虛妄。到最後，神話刺破，反璞歸真，更珍惜真實的人生。他生於一九五三年，中學唸了一年，就遇上文革。他很認真地面對這一段歷史，說自己是喝過狼奶的一代，是狼孩。「在學校裡，我是班幹部，負責核查同學的父親幹什麼職業，成分如何，把他們分類。」錢父是解放軍，屬紅五類。班房有兩個門口，黑五類的子女，要蹲身爬入課室。「我當時響應造反有理，把數學老師關起來批鬥，鋪草在地讓他睡。文革後我再遇上他，他沒什麼，我卻面對不了。」又有一次，他騎自行車撞倒一個小男孩，對方的父親勃然大怒。他擔心那父親會報仇，幾天都坐立不安。直到有一天，他查到那人原來是個小商人，是階級敵人，他突然心安了！因為自己有權批鬥他！「那是一個冤冤相報的時代。」因為大躍進，什麼都加速生產，他小學只唸了五年就畢業。加上中學一年，大學一年，他受的正規教育，只有七年。很多人同情像他這種「老三屆」同學，因文革失去了學習機會，他卻反過來覺得慚愧。「迫害猶太人，不是希特拉一人所為，當時有無數人協助他。文革也不只是毛澤東一人作的孽。我們跟他大合唱，傷害了別人，是我們不對。」 歌功頌德入了迷 他說：文革是一個很多人形成的「場」。我問：到底是他造成這「場」，還是這「場」造就了他？反正謊言與空話，伴著他成長。他十五歲半便當兵，懷內永遠帶著一篇給偉大毛主席的「致敬電」，還有《人民日報》、《解放軍報》和《紅旗》雜誌的社論。「我當時對歌功頌德，非常肉麻的語言，簡直入迷了。」十六歲的一天，一隊人在上海一個國民黨遺棄的機場練習擲手榴彈，他負責作記錄。一個平時負責餵豬的生產兵，手因抖得厲害竟把拔了引線的手榴彈扔在地上。副連長連忙拾起欲扔遠一點，手榴彈就在他頭上爆炸，二人都受了重傷，錢鋼成了意外最重要的目擊證人。「新聞官員採訪了我，我如實說了，結果報導出了，很多內容是我在現場沒見過的。」例如練習時，副連長不曾慷慨激昂地說：「靶子是蘇修、美帝，我們要帶著階級仇、民族恨去擲。」但文章裡有。手榴彈由拉引線到爆炸只有三秒，報導說他「不管三秒鐘，只管往前衝」，這英雄行為，是「對劉少奇活命哲學最無情的批判」。「我由衷佩服他的文筆，領導還囑咐我要多多學習。當時的報紙，加油添醬是被鼓勵的。之後我到處就這意外演講，就是按著這個版本講。」 唐山大地震成名 他經歷過濫用感情、濫發議論的日子，但年事漸長，他對從前的盲目崇拜，開始懷疑：「關起門說毛澤東江青的壞話愈來愈多。」記者以為，謊言寫得多，會進入血液，成為他身體一部分，殊不知以寫假話為生的人，最渴望說真話。「那個十年，太多謊言，大家都想說真話、人話，不是假話、鬼話。過去我們寫的是神話故事，那些說話根本不是人會說的。」例如七六年唐山大地震，死了廿四萬人，但當時正值文革後期，毛澤東在病榻上彌留之際，政治上極度敏感期。沒有一個記者可入災場採訪，但凡有人舉起相機拍照，即有軍人阻止，叫他忍無可忍。「什麼都是政治，滿報紙都是人與人怎樣互相幫助，人人都說社會主義好，甚至叫人不忘批評鄧小平：『不管東震西震，不能干擾批鄧』。」他卻以軍隊文學雜誌《朝霞》編輯名義，參與救災，在唐山三個月，邊救災邊採訪，留下無數筆記。三個月內，翻天覆地，毛澤東死了，四人幫倒台，江青被抓，連《朝霞》雜誌都沒有了。足足等了十年，他才能把這段經歷寫出來。 「八十年代中後期報告文學冒起，就是我們繞路走。報告文學寫的是歷史真相和社會問題，卻在文學雜誌刊登，政府管新聞較嚴，管文學較鬆，所以我們有個新的空間。」《唐山大地震》一書，官方公布銷量數字八十六萬，錢鋼估計翻版超過一百萬。那是一個無書可讀的年頭，讀者要天未亮在王府井排隊買書。但每本只售一元三角五分，並未使他發財。這書的序言《我和我的唐山》，是香港中學會考課文。中六的中國文化科，更要整本的讀，另有英、日、法（部分）譯本。由《解放軍報》記者到《南方周末》老總，到中央電視台總策劃，錢鋼在中國新聞界打滾廿五年。眼見中國媒體已由宣傳機器逐漸衝出重圍，最近《南方都市報》的總經理喻華峰和總編輯程益中卻因揭露廣州沙士疫情和報導孫志剛案，被控貪污判監八年。 這不禁令人懷疑中國的媒體是不是已進入死胡同。「大陸新聞自由像香港那種閃的綠燈。不是完全不讓你去，但距離理想仍有距離。最佳的形容就是『混沌』二字，若不能理解這詞，便很容易就一、兩件事妄下結論。「今天看到記者被抓說：唉唷！中國沒新聞自由了；明天看到一個很厲害的報導又說：中國新聞自由來了－－都錯。我們像在風裡往前走，大風來要退一兩步，風停了又再走。」 讓你沉醉的題材 三年前中大新聞系做過一項調查，請不同的人以社會地位把十五種職業排名，新聞從業員竟把自身的職業排第九。香港新聞工作者的自我形象，比中、台都低，這趨勢並不健康。「新聞是一種注定被遺忘的工作，讀者今天看過明天就忘，所以記者把自己的價值看得很低。「每天跑新聞是一種很重要的歷練，但光有歷練，而沒更多的浪漫、野心，事業最終會結束在流水線上。」他由前線記者，轉而找到喜歡的題目、著書立說，這應是所有記者的夢。在每走一步都比我們艱難的大陸，他是如何做到的？「你一定要有一些令你沉醉的東西，頑固地堅持這趣味。有機會時，就在你的作品中滲進去。」叫他沉醉的是歷史。他就是拍攝月蝕，也要數算中國一百年來七次月蝕時的不同社會面貌。而且，當他心裡有一個題目，他會朝思暮想，片刻不忘。 就以「留美幼童」為例，一九八五年他在台灣雜誌《傳記文學》看到清朝第一批幼童赴美留學的書信，一見傾心。他們長大後成了中國一代重要人物，包括鐵路之父詹天佑、中華民國第一任總理唐紹儀。奈何要採訪這題材，首先要到美國，人力物力財力，缺一不可，唯有一直等。九○年，他在北京遇到一個有意投資電視的台灣棒球生意商人，他心血來潮，把留美幼童打棒球的舊照帶給他看，希望他會投資拍攝，結果不了了之。他不死心，對這題目念念不忘。○一年，香港中文大學邀請他作訪問學人。有一天辦公室內有一盆曇花即將「一現」，於是同事搞了一個派對。那天，花比預期遲了一小時才開，一位來自美國的學者藍夢林邊等邊跟他閒聊。她問：「若你有機會去美國，你想去哪裡？」他想也沒想就說哈特福德（Hartford），藍夢林以為他說哈佛，他再說，是康湼狄格州的首府Hartford，那是幼童赴美最早定居的地方。那原來正是藍夢林的家鄉，也是她大學的所在地。結果，她向大學申請邀請錢鋼訪問一個月，還安排了接待家庭。事就這樣成了。所以說，要是流星飛過而你可以即時許願，那願望多數會成真。 錢鋼生平 1953：生於杭州 1969-78：在駐上海部隊服役，自學新聞寫作。 1979-89：《解放軍報》記者，八六年出版《唐山大地震》，和其他作品連續三屆獲全國優秀報告文學獎。1986年就讀解放軍藝術學院文學系一年，同學有名作家莫言。 1990-92：離開軍隊，任國家地震局《中國減災報》執行編委。 1993-95：創辦《三聯生活周刊》，任執行主編。 1996-98：中央電視台《新聞調查》總策劃 1998-01：《南方周末》常務副主編 2001-03：任中央電視台策劃，並製作《幼童》紀錄片，後寫成《大清留美幼童記》一書。 2004：任香港大學新聞及傳媒研究中心中國傳媒研究計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