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書．惜書．修書 1/1/2012 文／饒雙宜 圖／郭慶輝
【明報】在香港，愛書沒有好結果。
對作家而言，創作環境不理想，700多萬人，活躍讀者群可能不夠一萬，即使可賣文維生，又因專欄太多，無暇創作，有時濫作；出版商，除了話題書好賣，佳作最多印數千，永恆被市場圍困，掙扎求存；買書的，居住空間狹小，一屋藏書總被家人詬病，難覓知音；而賣書的，又有多少人記得青文書屋老闆？
難得遇到愛書人Jennifer，更覺難能可貴。
她愛書的程度，多得可以賣，於是她開了一間二手書店——書閣。
在這個二樓小天地裏，她的所有就是書，書就是她的所有。
書癡Jennifer
同事影響 投入外文書世界
這個社會沒太多人理你肚裏有多少墨水，他們在乎的，是沙紙、銜頭、銀行存摺，或是你的身分，用的包包。書，沒功能沒效用，離開學校便拋到腦後。Jennifer卻相反，大學畢業後工作，英文很差，外國同事一句「讀英文書可學好英文」，使她投入了外文書世界，以致她後來賣的，全都是英文二手書。很難想像，她從前讀中文學校，也喜愛《紅樓夢》《水滸傳》唐宋經典。
她的書店與別不同，除了書種，還在於經營模式，巴閉得城邦出版和誠品都向她觀摩取經，盼她打開中文書市場。她賣的書，自己所藏以外，全由會員捐贈：「會員先免費入會，就算不捐書、光捐書不買書或兩樣都不做，亦可免費在網上加入。捐書的話，會得到分數，可享每本書8%折扣。」Jennifer慢條斯理，面帶笑容解釋。書閣會員更能在網上寫wish-list﹕寫低想讀的書，有哪位同好讀畢手上所有，書便流轉。
店如其人 清雅脫俗
書對人最明顯的影響，一定是氣質，Jennifer就是例子。頭髮短短，眼神靈動，除非說書到了激動處，她都平和可親，嫵媚至極；呷著茶與我分享書店歷史，有一份清雅，就像她書店一室的木地板一室的書，俗世難見﹕「書店於08年開始經營，本來在灣仔廈門街，今年4月搬到現址，卻遇到很多挫折。像頭尾7個月，當中只有3個月賺到租金，其他都要自己補貼，還未計其他開支。」大失預算，是因為書店雖位處Soho區，但客人上落斜捐書麻煩，人流亦主要在扶手電梯那邊，原區的婆婆伯伯，不愛看書，更討厭住在書堆上面﹕「中國人有些舊思想，老人家不喜歡『輸輸聲』。」而且Jennifer打開樓下閘門，被他們以影響治安之名告上警局﹕「鄰居的婆婆伯伯，以傳統方法養動物，四周很臭，即使我自動清潔也有氣味，所以我只好把樓下鐵閘打開，亦方便送貨的人和客人。」郵差叔叔教她用鏈鎖著門，無奈的是，居民卻把鏈除下丟在地上，又弄壞她的門鐘，對付Jennifer的手法層出不窮。
在舊店，也是一室的書
鄰居厭棄 處處刁難
一個女子打開門做書生意，可能予人柔弱之感，招惹更多麻煩﹕「在某些事情發生時，我會很心淡，會想為何要自己開書店受這些折磨？」她談起受過的騷擾﹕「有人會寄來情書，也有人打性騷擾電話，情信我可以回覆拒絕，最討厭的是騷擾電話，是對一個人的侮辱，不只是對我，是對女性的不尊重。」最驚嚇的，是真有人在書店內「打飛機」！聽得我面容扭曲，Jennifer卻有本事笑﹕「要是我把書店的故事寫成劇本，都幾有趣，裏頭有正面有負面，甚至有色情情節！」「幸好我的會員當中有大律師，幫助我處理。會員中有些很支持我的，甚至給我兼職工作，令我可解決自己的生活，要補貼時都有錢，有時我會欠我房東租金，遲交租。」她靦腆地透露。
書店地址﹕香港中環伊利近街2 號閣樓
書店網址﹕http://www.bookattic.info/
在香港堅持自己理想，徒得戇居之名，Jennifer貼錢買難受，只為推廣閱讀文化，「因為書和閱讀真的很重要啊。」她初初從事製造業，北上工作，直至內地也能培養人才，便提早退休，有數年給名牌鞋行做顧問，閒時在新舊書店打part-time工，「我只要在書堆中就開心，什麼煩惱都沒有，一個星期可能做12小時，好低人工，二十多元一小時，過程中我發覺經營書店的人各有原因，但我的理念是應好好利用書店空間和書的媒介。」她感到除了錢，似乎很多人都放棄了更高層次的理念。「書店除了賺錢，也應該推廣其他東西，例如閱讀的文化或其他價值觀如環保，可惜老闆未必聽part-time員工的意見，於是我鼓起勇氣實現心中的概念，即使失敗了我也嘗試過。」
嘆港人崇尚名牌 放棄理念
她亦希望以行動改變港人風氣，就像她書店舉辦的book club，不時請作家或其他人士來舉辦分享會與讀者交流，「我請的也不是等閒之輩，但竟然會有香港人同我講，你請的人我都未聽過，不會參加，除非請到董橋、李敖、胡菊人啦！」Jennifer由此看到港人更深層的問題﹕「其實這只是他無知，經營這書店，令我目睹香港人除了在飲食穿戴方面外，連在文化或精神的層面都要追求名牌，十分悲哀。」這種心態及生活的模式是需要改變的，「是否跟他們講耶穌就改到？不，而是要更多人身體力行，好像我一樣，做些不是一般人會有勇氣去做的事。要是成功，我能夠不用執笠，年年做下去，已經起了示範作用。」曾在新書店工作的經驗，讓Jennifer知道有時店員寫的推介，未必真心﹕「有些根本未必讀過該書，寫的人亦未必喜歡那本書，但都要寫好說話，一切都為了推銷，所以香港人掛住追名牌，其實錯過了好多。」
愛書的她，當然惜書。她店內賣的二手書，全都完整新淨，因為Jennifer會做維修、清潔和保養，希望更多人知道保存舊書的重要，所以去了上書維修的證書課程﹕「香港對這方面認識的人很少，除了在圖書館工作的人，就算是政府或公營機構，都甚少好好保存古籍，但怪得誰？」大部分人的迷思，是把書捐到圖書館或大學，便能為書覓得安樂窩，但沒經費人手，誰會去處理？「藏書人寧願將書留給私人拍賣行或書商賣，因為那人願意花那麼多錢買，一定會好好珍惜，但在機構裏，懂得做這些修復的人，未必愛書，這只是他的職業。基於職責去修補與基於愛書的心去做，有很大分別。」她的來年大計，是籌募經費引入工具舉辦修復舊書工作坊，宣揚惜書心得。
花心書癡 毋懼艱苦經營
書店的未來實在不樂觀，訪問當天，只有寥寥數人，但Jennifer依然態度堅定，「經濟上，賣書收益未必cover到我的開支，但在過程中有人知道我的困難，願意伸出援手，幫助我，我會做得到，不然就去打工，不怕餓死自己。」但未到最後關頭，Jennifer認為幾難都要做，「我又無家庭無兒女，無後顧之憂，可以好自由地做自己喜歡的事，不用怕冷落誰。」她非常肉麻地開玩笑﹕「書店就是我的愛人了，這裏好多書，所以我都好花心。」
BOOK CLUB書目推介
１Anthropology : And a Hundred Other Stories by Dan Rhodes
「此書英文顯淺，適合初睇英文書的人。大概2003年開始讀作者的第一本短篇小說，他當時是英國新晉作家，寫的東西與我年齡不同，但令我明白他那代人的思想。他的書當時被列為普通流行小說，雖然技巧不算好，但我覺得觀點角度都一針見血。之後他每出一本新書，我都留意都讀，慢慢見他得獎。前年發現他的資料、新書或以前的title都成為學院文學選修科建議讀的書。有時看見一些作者，未成名之前欣賞佢，再見到他們成功，會很開心，好似見到個仔長大一樣。」
２Outlaws of the Marsh/ Water Margin 水滸傳
「最近香港選舉和民生議題令我想起這本書。政府問題把有理想的人逼上梁山，但反對派最後被政府收編，沒將皇帝拉落馬。這不論中外都有關，像今年的茉莉花革命。當人民生活困難，社會出現問題，政府腐敗，就會有抗議和反對。人的基本價值觀，若不認真思考，就會像羊一樣（被馴服）。我選這本書在book club討論，希望讓大家知道古今如一，善惡相對，就像一把劍，兩邊都利。要是沒一些陰暗面，你不會知道什麼是好；只有好，沒有不好，又不會知道自己身在幸福中。」
*2012年將舉辦的book club，只讀了中文版的人都可參加。
３Atomised by Michel Houellebecq
「這本現代文學寫於10年前，初出時議論紛紛，New York Times認為它寫得很垃圾，但我覺得不。他以小說形式呈現了歐洲哲學理論和科學發展，合在一起對社會的影響，帶出現代人的孤寂和道德淪亡。科學和哲學在歐洲是分開的，有了哲學後，慢慢演化成科技，科技現在這麼進步，又變了雙刃劍，好和唔好同樣插過來。這位作者在香港不知有多少人認識，但我開了這書店以來，只收過1本他的作品，希望更多人認識他。」
４A Degree of Illumination – Humanity’s Hidden Story by Halka
「這本不是小說，是香港人用筆名寫的，2008年自資出版，去年由出版社再版。書背列的分類是political philosophy, social history，但我會加new age元素，他的資料搜集在那邊有側重，是非常有趣的一本書。作者對political philosophy, social history的觀點與角度很具爭議性，談到很多陰謀論，我覺得具爭議性的事情，都應該討論。很多人認為下年2012是世界末日，我建議大家讀，對世界為什麼會走到今日的地步，如何找那一點光，作者有很多探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