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南讀韋爾貝克

將人類地球髹上永久性絕望
龔古爾文學獎得主韋爾貝克 14/11/2010 崑南

【明報】韋爾貝克(Michel Houellebecq)終於獲頒法國最具權威的龔古爾文學大獎,終於躋身以往得主普魯斯特、杜拉斯、西蒙蒂波娃等之間。我與這位法國作家結下的緣,早在2002至03年間,當時外語網上一篇文評,提及韋爾貝克的作品,當時只有兩本小說創作,其一是被英譯為Whatever的Extension du domaine de la lutte(1994),其二是被直譯為The Elementary Particles(基本粒子)的Les particules élémentaires(1998),後來因02年此書榮獲都柏林文學獎(International IMPAC Dublin Literary Award),才再出普及版,書名也改為《原子破碎》。

當時我可以買到手閱讀的就是這本《原子破碎》,然後才是Whatever,而當中發生一段故事的。話說回來,在該文評提及韋爾貝克吸引我的地方,就是《原》書的內容,一對孿生子的奇幻生命歷程。當時我剛完成及出版了長篇小說《天堂舞哉足下》,主角也是一對孿生兄弟,也有整章科幻設定,自然好想捧讀世界級作家作品,好奇看看可有共通的想法。之後我才從網上訂購他的第一本小說Whatever。(英譯者Paul Hammond譯成Whatever,離題這點的確難辭其咎,原文Extension du domaine de la lutte其意應是《掙扎空間的擴展》。)

不久我又發現,原來《原》書在大陸早就有中譯,如此前沿的文學作品,竟然有人獨具慧眼,翻譯出版,實在不得不感到驚訝。是2000年出版,書名直譯為《基本粒子》,但恐怕讀者誤為科學教科書,於是在書名後加上﹕一本非物理學專著。從網上和書店遍尋不果,於是決定親往海天出版社找找(天助我也,社址近在深圳)。閱讀兩書之後,我完全被他的語言及思維深深吸引住。其後,每年都十分期望韋爾貝克可以獲得如諾貝爾、龔古爾文學大獎,但總是失望,到今年他終可獲得他應得到的東西,作為粉絲的我,喜悅之情,的確有人同我分享。

《原子破碎》中譯早於英譯
中譯本比英譯本搶先出版,可喜的紀錄。原因在於當《原子破碎》在法國出版時(1998),《海天》主編胡小躍正在巴黎,親身感受著此書在世界文壇所掀起的狂潮,趁這個機遇,譯權便拿到手裏了。可惜,他所托非人,譯者羅國林對文學是門外漢,在他的後記,除對內容專門論述及有關術語/詞彙不熟悉之外,還承認「這部作品從整體上講與我的興趣不合,例如作者那些不著邊際,稀奇古怪的議論,譯起來索然無味……」(409頁)這種情況下,雖飲頭啖湯,又怎能對寫作界產生任何影響呢?八年後,台灣才出現較像樣的中譯本,書名改為《無愛繁殖》,譯者嚴慧瑩,《大塊文化》出版。兩人都是直接從法文翻的,有一點是肯定的,有關情色描寫方面,大陸版有力不從心的刪節,台灣版相對地認真及到位得多。

要深入論述韋爾貝克的作品,當然非本文字數可以做得到的。事實上,這些日子(從他冒起計算,也超過十年了),評論他作品的文章,或褒或貶,也著實不算少。面他終於戰勝龔古爾評委們的偏見,摘下桂冠,今後,正面評價,肯定會陸續湧現。

這次獲獎,代表作是新著,La carte et le territoire,英譯為The Map and the Territory,但未出書,中文暫可直譯為《地圖與領土》,據外電報道,這是一部高度諷剌性驚怵小說,最出奇制勝的地方是其中角色,索性就是作者本人,同一名字,而且安排他被殺,手段兇殘之極,頭被割下來,身體切成肉塊,散布整個房間,像一幅Jackson Pollock的抽象畫。這種自嘲自虐,竟成險中求勝,得獎了。(純屬巧合,說笑吧了)

《地》今年九月才出版,新鮮熱辣,循例引起議論。有人指摘其中一節把維基網資料如數搬過去。他這麼回應﹕「作家的動機是因藝術之名而環保,根本就不是抄襲,而且,這一招,我是受Georges Perec的影響。」(此公在法國文壇,出生於三十年代,鼎鼎大名,以玩字見稱,其中一部69年作品,全文三百頁,每一個所選的字都沒有元音E這個字母的。另一部,六百頁,99章,每章借助屋內實物背景,屋內人物的故事,娓娓道來。)

新作一貫悲調
可以想像,這部新作,離不開對人類前途一貫的悲調。書中的自己就說,「我對於人類的合群性一點也不樂觀。」另一主角死時,他的反應是「他不過拿走自己存在空間,而這個存在空間其實他本人也從未認真進入過。」

從以往作品中,隨手拾到韋氏的思維碎片。當你細心解讀,從他語言催生的不羈性創造中,自然會伸延出一個頗為異常的宇宙觀。他反諷,他反叛,他反烏托邦,反歷史,甚至他連自己也反起來。《無愛繁殖》的成就,證明了繼卡繆之後,他的確把法國文學再一次放回世界地圖上,他所有的能量,狠批西方文明的墜落、消費社會的空虛、存在的苦悶,當然少不了愛情的失落與性事的荒謬。筆力針針見血,直率,爆炸力強,具煽動性,他的小說不多,連新作在內只有五部,但每一部都像向文學界投下一個巨大具燃燒性的問號。他招惹是非,不單是情色書寫之故,他還說過伊斯蘭是最愚蠢的宗教,與母和妻的私人關係,又一團糟。最近一次訪問,他也這麼對《巴黎評論》記者說,「評論界恨我比我恨他們更深。」

韋爾貝克筆下的人物,總是與世界疏離,對人性不滿。所以,在《無愛繁殖》他要把人複製,在《一個島的可能性》 他構思進一步由複製人建立簇新的世界,到頭來不外是一個更冷酷無情的未來。(是這樣結尾的﹕未來是一片空白,它是高山。我所有夢境布滿情感痕跡。我存在過,再不會存在。生命曾是如此真實。423頁)在《無愛繁殖》他借旅遊度假村做背景,赤裸地暴露人類文明的死穴﹕有性無愛,有愛時卻無性。到新作《地圖與領土》,作者將這個現象燒成烙印,斷症為無可救藥。設計好了的地圖大過了真實的領土?人類永遠是這麼力不從心,除人非人,非具人性的生物,甚至地球非地球,或可現多少曙光。何其吊詭,自我微調也好,複製也好,都難逃如此浩劫。

可以說韋爾貝克不是在描寫性愛這麼簡單,而是討論性愛,剖解性愛,批判性愛,甚至譏諷性愛,踐踏性愛。《無》書中一對孿生兄弟,一個無性無愛,一個色中餓鬼似的,如此強烈的對比,認真黑色幽默。其中一節,寫他們的母親,年輕時曾遇上了沙特,但她嫌他醜陋,幾近傷殘,而不感興趣。如此穿插,認真抵死也。(27頁)又如21頁,寫沒有性欲的Djerzinski(同母異父的兄弟):性器官只當作便溺工具,沒有其他用途了。又如77頁,寫另一個孿生主角Bruno,他在火車廂內,一邊閱讀卡夫卡的作品,一邊自瀆。

在書,作者一開始,在文夾詩的序中,便指出故事的主角,是大部分時間生活於西歐,廿世紀末的現代人,那是一個悲慘,煩惱多多的年代。(3-10頁)作家明顯地表明,我們面對的是一個新的法律,新的秩序,於是乎,我們舊有的國土,已不再存在了。《無》書的後記,語重深長,煞有介事地借用孿生兄弟的事跡,重申當今藝術與科學再不可能救贖人類世界,最美好的可能是昔日的歷史吧了。最後的一行是﹕這書獻給全人類。(369-379頁)可見創作的動機是嚴肅的。使人想起另一個偉大的法國作家Louis Ferdinand Celineclick me,(他的代表作是Journey to the End of the Night,1932年)行字間,無論是溫柔或熱情的人性化處境,都不時顯露出接近絕望的悲情。

威氏筆下對性與愛的追尋,每一個小節都會令讀者無奈,不知所措,無所適從。現代男女中,一些人是性無能,另一些人是愛無能,總之,他們全患上了幸福抑鬱症,一切原來堅固的東西,都逐一被轟得粉碎了。

韋爾貝克的讀者自然會想起本雅明來,這位哲學家一生的目標雖然不是企圖「拯救現存生活世界」,至少他想「拯救過去的瓦礫。」可是,韋爾貝克的心中,根本沒有「拯救」的意識。《情色度假村》的主角,Michel Renault的塑造就被視為human void,一個虛無、空洞的人。《情色度假村》最後的一章﹕《巴提雅海灘》,寫被恐怖分子襲擊,主角的女友死了,他也受傷。主角的感受,有這麼的一段﹕「如今我了解死亡是什麼。我不覺得它會對我產和任何損害了。仇恨、恥辱、腐敗、以及其他我都感受過了。我再沒有可以生存的東西,也不值得要如此。在任何情況下我只會成為一個平凡的個體。」(258-259頁)此外,在70頁,作者對讀者說,「我發現,Isabelle吸引我的地方不是她的美貌,智力高的女性往往令我興奮,不過,真相是:當真正性交時,智力是無用武之地的。這才是糟透啊。」

「沒有性衝動,沒有野心,沒有任何人生樂趣,我不知道如何對他說,我只覺得其他人也差不多是這個樣子吧了。」在Whatever,開始不久,在第五頁,作者便不慌不忙,拿乳牛與人類(活潑的姑娘)作比較了。到第96頁,索性到牛場一行。牛之外,還有烏龜,比較與人性行為的差異。在《無愛繁殖》的42頁,68頁,便分別借死去親人的屍體,以及主角與女友Annabelle的親熱回憶,去與昆蟲和畜牲作一比較了。不是與生物,便是與化學方程式與人類的性行為並列,或裝置在一起。

對人生的絕望
韋爾貝克對人生的絕望是明顯的。聽聽這個聲音吧﹕「我並不喜歡這個世界。肯定不會喜歡。眼前的社會根本痛恨我,無論是廣告、電腦都令我討厭,嘔心。我的工作就是與電腦有關,我是添進數據、索引,以及一些理性決定範圍內的標準資料的專家。說真話,在某一個程度,這些都是不中用的,對神經有障礙的。世界實在需要許多的東西,但資訊方面,則無此需要。」(Whatever 82 頁)142頁的主人翁還想到要自宮﹕「我醒來,很冷。我返回我的睡鄉。……在床邊的桌上是好幾把剪刀,我有這麼的一個念頭﹕把我的男根剪掉。我幻想我拿著剪刀,肉體的微微反抗,突然血如泉湧,然後暈倒了。」書的結尾,更加令人感到哀傷﹕「風景愈來愈來怡人,令人滿心高興,但我渾身發痛。我已在深淵之中。我的肌膚是接觸外邊世界的前線,而外邊的世界正在崩塌中。一種分離的感覺是無可避免的。從今開始,我把自己禁閉起來,那所謂無上的融合,再不會存在了。人生的目標已經失去。此刻是下午兩點鐘。」(155頁)唉, 不能再寫了,一覺醒來,對整個世界再一次厭惡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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