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我們最幸福》書話兩篇

另一個共產黨﹕通往天堂的路,是地獄 21/8/2011 鍾樂偉

【明報】「北韓宣布近日試射了兩枚大浦洞二型導彈,飛越日本領空並掉落在日本海和太平洋上」

「日前,北韓在無理會國際社會壓力下進行第二次地下核試,並宣布無限期擱置六方會談的對話合作」

冷冰冰的文字報道,從來是香港人對北韓有限認知的印象來源﹕北韓是一個極度封閉的極權國家;是世界上依舊維持著有特色社會主義制度的唯一國度;金正日是一個可媲美希特拉的大魔頭,視人命如無物,軍備的價值比人命來得更重要。這些這些,都是我們從零碎的新聞片段中,建立對北韓這個國家的唯一想像。

芭芭拉.德米克的《我們最幸福﹕北韓人民的真實生活》,彷彿是把一個個真正屬於北韓、但與金正日家族和各種軍事武器權術無關的個人故事,以非無情新聞式的眼光呈現出來。當然,當中我們最震撼的,是看到一幕幕人性與非人性角力的場面,發生在不是我們在電視或報紙中常見到繁盛得井井有條的平壤市中,而是在其虛假的軀殼背後真正活生生存在但卻殘破醜惡不堪的清津市。

可當小說體看待
閱後,把這本書以小說體來看待也不為過,因為它們裏頭提及每一個個人點滴,既有奧維爾《1984》的寫實影子,也不失那種夢幻式打動人心的純愛素描。尤其是美蘭與俊相的故事,雖然浪漫背後帶點遺憾,但這確實是從北韓逃難到南韓的艱險旅程中,膾炙人口家傳戶曉的故事。早年前,南韓導演安阪石便把這個故事稍作修改後拍成電影《國境的南邊》,橋段與情節也大概與美蘭和俊相淡淡然帶點無奈的愛情故事類似。當然,自九十年代中期北韓發生大饑荒後,在這個曾經把「Nothing to Envy」自信地掛在口邊國度裏,當無情、饑餓和死亡慢慢取代愛情等其他感性時,你會發現,美蘭與俊相的故事結果注定只能是萌芽於貧瘠的土壤上。縱然他們有勇氣擺脫門閥和階級的法律枷鎖和世俗眼光,把九年的感情存活在令人窒息的恐懼空間之中。可是,到了那一天,無論是冒死背叛政權逃走他鄉抑或面對傳統和保守的家庭觀念時,他們都是只能選擇殘酷現實的一面。

有幸離開的,我們滿以為他們到達別國後必然會輕易找到新生活的調子,把舊日的恐懼感全都從容地拋諸腦後。書中花了很大的篇幅描述多位脫北者離開人間煉獄後到達自由世界南韓後的狀況﹕金赫初到南韓時不敢與陌生的南韓人接觸;玉熙一邊在南韓邊緣的卡拉OK店工作,一邊埋怨著自己遺下孩子在北韓;俊相未能在資本主義的南韓社會裏穩定地做工。種種格格不入,都顯示了南韓人與北韓人的心理差距,比兩者落差數十倍的GDP還要更嚴重。記得多年前在南韓留學時,曾經在延世大學的研討會聽過一個有關年輕北韓人在南韓重新適應學習的研究報告。原來,當中北韓年輕人因為在追趕英語程度的過程中得不到朋輩和老師的支持,出現精神崩潰甚至自殺的案件屢見不鮮。

踏出社會,微薄的工作待遇、狹窄的工種選擇和同伴的歧視,是北韓人在南韓未有建立「家」的感覺的主因,就如今年香港國際電影節上映的那套《茂山日記》一樣,男主角最終以死亡來無聲地呈現出南韓社會對脫北者的忽視。可惜,尤其在北韓多番發動挑釁南韓的軍事行動以後,政客們更加能夠合理化他們的冷漠,隨後脫北者們的每一個故事,最終也只會變成冰山一角的不幸而已。

缺乏資訊 僅求溫飽
選擇留下在北韓面對困苦的,是一場對金正日體制的忠心與憤慨反抗的內心戰鬥。從不少學術研究得知,貧窮是民怨的原點,也是動員推翻政權的重要因素之一。可是,茉莉花的種子,永遠都找不到一片在北韓孕育的合適土壤﹕縱然個人思想可以是自由,但在資訊極度缺乏下,個人根本對國內其他地方的境況所知甚微,更遑論感受到半島另一端與外界在近半世紀發生的種種改變;沒有人與人之間的基本通訊,社會亦因為在金正日建立的嚴密監察下失去互信和動力,所以因饑餓而燃起的肉體折磨僅只會轉化為要求改善糧食供應的單純訴求,至今從未出現過半點質疑金正日政權的挑戰力量。且在金正日的「先軍政治」下,由於軍人的價值比任何階層的人也來得重要,外國向北韓提供的糧食援助往往因而也被先強行分派甚至搶奪到軍人手中,吃飽了的軍人便成了依附著金正日的特權階級。就是這種對北韓政權無知的忠誠,盲目崇拜後被淘空了的理性換來只是一具又一具餓死的屍體。

如果一個國家在二十一世紀尚無法保證能治癒人民的肺結核病,如果元首強迫人民在忍饑捱餓的情況下參加沒日沒夜的階級鬥爭,強迫人民相信遍地餓殍的國家是世界上最強大最幸福的國家--那我們是否還有必要繼續熱愛「祖國」?

「生在北韓最幸福」 21/8/2011 諾穎

【明報】從書店職員手中接過書,最先看到的是那一顆印在英文版名稱Nothing to Envy上的紅星,譯者黃煜文譯為「我們最幸福」,相當到位,能生在北韓就最幸福,其他國家都沒有任何東西值得羨慕。《洛杉機時報》記者芭芭拉‧德米克從一張人造衛星圖片開展了她記錄這個極權國家的歷程,圖片上的北韓就像一個黑洞,無法偵測,深不見底。

「出身成分」決定人生
1958年,金日成下令依照政治可靠度把所有北韓人分類,形成一個金字塔的階級制度。金日成及其家族佔據最頂端的位置,往下概括有三大階級,包括核心階級、動搖階級與敵對階級,在這個階級制度下,人只會往下流,即使你屬於核心階級,但若果你或你的家屬行差踏錯,你會被降級,而且一旦降級,將永無翻身之日。美蘭(書中的人物都用化名)的父親太佑是前南韓士兵,這個身分令他的血統沾上污點,這污點不但跟著太佑一世,還會世襲到其子女、孫兒女的身上。出身成分決定了人生,假若你出身敵對階級,你不可能住在首都平壤,不可能獲分配優差,不可能進入金日成大學(名字告訴你它是一流大學)即使成績多優異,不可能加入勞動黨(類近中蘇的共產黨)……敵對階級都遭到鄰居密切監視,就是那種Big brother is watching you,如你意氣吐了半句埋怨領袖的話,你將要面對不能想像的後果。鄰人互告令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不但疏離,更要命的是不信任。俊相一直深深愛著美蘭,他甚至冒著毀掉自己自出娘胎以來努力的成果,與美蘭在漆黑中相會,十多年來他倆推心置腹,無所不談,除了政治,對身處國家的真正感受,把計劃逃離北韓的事牢牢鎖在心裏。

宋太太的體內流著完美共產黨血,丈夫也是勞動黨員,對國家百分百信任,對領袖更是絕對崇拜,即使多匆忙,她亦不會忘記用「御賜」的白布去擦拭金氏父子的肖像,天天謹守金日成的教誨,晚晚專心一意研讀,生活的每一個角落都滲透覑那些格言,她說﹕「我只為金日成元帥與祖國而活,別無他念」。後來饑荒,糧食短缺,求生本能令人喪失理智,變得自私自利,對別人的生死麻木,甚至把糞便和木屑也當成「食物」。宋太太的丈夫和她唯一的兒子在饑荒中先後餓死,她自責,竟然,沒錯,她竟然認為是自己害死了他們,而不是國家。即使她的大女兒騙她離開北韓,接觸到外面的世界,看到檯上豐盛的飯(食送),感受到中國富裕的生活,仍然不信,認為只是宣傳伎倆,堅信北韓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

吸下一口還算自由的空氣,我想,應該較他們幸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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