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新豹《明報》專訪

下午去了香港文物探知館聽他講辛亥革命。

丁新豹 如何愛歷史 興趣結合生活 9/10/2011
文/饒雙宜 圖/何家達

【明報】最近的數月光境,丁生成為媒體紅人,
訪問講座排得滿滿,時間表針都插唔入,
全體排隊聽他論革命,說國父,
這是否太著數?
我們對歷史的興趣往往只有三分鐘熱度,
卻要在該三分鐘傾盡丁生所學,
在這湊熱鬧的時刻,
我也臨急抱佛腳,偷師惡補歷史這門課,
看能不能問出個所以然。
丁生已經退休了,但日常作息,仍是由公共圖書館與他的私家圖書館來回往返,那即是一天工作多少小時?「沒有計,但我知道不能長此下去,身體撐唔住。」語氣身不由己,亦知道會搞壞身體,如此出力,應該是享受吧?「我也不知道,麻木了……我其實是個很無聊的人,忙的事都很無聊。」他解釋自己最近忙著「還債」,退休前四處點的火頭,退休後慢慢還,除了為辛亥革命熱潮奔波,正主力協助廣州顯赫的許氏世族籌辦關係數代的展覽,照舊是聽故事,借東西,翻書找資料。


丁生的家沒有客廳飯廳,四面玻璃書牆矗起,分類清晰,香港史佔一邊,另一邊上排是孫中山和革命,底下是中國史、藝術、宗教……匆匆一瞥,來不及細看,藏書不知花多少光陰才讀得完,丁生還敢謙說﹕「我唔係睇好多書。」幸好書堆以外,他家有對著海港的偌大露台,總算能在暮色中坐下來問清楚他和歷史的種種糾葛,例如怎樣一頭栽進歷史的深淵。

「我那脫人,細個會睇《三國演義》、《隋唐演義》,都是有歷史背景的連環圖,對歷史世界很嚮往。看《水滸傳》時直頭像回到北宋,幾乎想加入宋江的行列做英雄。」稍大一點,他轉到武俠世界,像其他男生一般讀金庸和梁羽生,慢慢有興趣知道作者寫的歷史是否真有其事,開始想查證。「例如金庸提到波斯使者,很早已是心裏的謎,當時不至於叻到會去找資料,但長大後知道是明教,明教即是摩尼教,引起了我對古代宗教的興趣。」後來他的興趣發展到少數民族如匈奴、鮮卑、契丹、蒙古人等。我嘗試回憶自己的中學時代,只當這些名詞為考試題目,或者這就是普通人和學者的分別。

「很多興趣都是中學時播了種,未發芽的。」沿著這條線發展,踏上歷史之路彷彿順利成章,原來另有內情﹕「我本來最喜歡氣象。」在同一個露台,四十年前的丁生看著外面的維港,對打風感到好奇﹕「可惜理科很弱,想讀都讀唔成,這使我知道除了興趣,人的能力也很重要。」

興趣和能力

這兩件事--興趣和能力,不是港人關心的題目,大家每天費煞思量的是,窮人想盡辦法找生活,有錢人關心怎樣賺到盡,丁生對歷史義無反顧,是幾個條件所結的果﹕「我的幸運是興趣和職業結合,這點不是每人都可以;第二點是興趣和學習/生活方式結合,這就每個人都行。」

先說興趣結合職業,丁生從前較專注古代歷史,大學課程什麼都有,讀很多魏晉南北朝,碩士論文題目是「拓跋族漢化新探」,現在轉到粵港澳,是由工作開始﹕「我本來教中六,教了三個月便離開,轉到博物館去,因擔心教中六會使自己的水平下降,博物館相對多野學。」他於一九七九年進入香港藝術館,搞歷史畫,focus突然由中世紀進入現代,由華北轉到珠三角,開始接觸香港、廣州和澳門的歷史,博士論文研究題目是香港華人社會,後來轉到香港歷史博物館當館長。

丁生沒有失望,工作關係,兩館除了本身藏品,亦不斷引進其他展覽,每次都有新的主題供他研究﹕「只要個人夠好學,每個展覽稍為就住題目鑽研,都會學到野,什麼也懂一點,對主題有基本認識,夠雜。我的特色是不會太深入,花數十年鑽研一個題目,但好處是闊,做學問做到某階段,便發覺很多事情是通的。」

以拿破侖展覽為例,做歷史原來可以周遊列國﹕「之前對法國歷史除了中學接觸過,沒有深究,但做展覽時會去睇下書,去法國借展品,那邊博物館的人又會為我介紹,我更飛了去他故鄉,平常根本沒機會。」另一例子是籌備孫中山紀念館﹕ 「之前覺得這題目太大,而且很多人做過。孫中山死後,國民黨做很多研究,台灣亦有很多,在大陸亦言,這些情況我通常會覺得,車!咁我做黎做乜?別人搞了三四十年,浸晒落去,我○四年才開始搞,通常都不能過專家頭。」好在他的優點是做開香港史,尤其是華人社會,對整個背景有認識,較易了解孫中山在港時會接觸到什麼,什麼影響了他的革命思想。

亦幸好接了這差使,成就了丁生命中不少經典場面,如○五年他去台灣,得到批准去黨史會借物品,他坦言當年特區政府「唔敢搞台灣」,磨蹭良久才獲批,笑言那邊連孫中山的假牙都有。籌辦紀念館的過程中,丁生亦認識了顧問孫治平先生(孫中山的孫)﹕「而更匪夷所思的是,孫治平在香港過身,我竟在十分無厘頭的情況下走去為他扶靈,老闆不知什麼原因先走,當時我是唯一一個政府代表。」分享這段往事,丁生特別生龍活虎,榮耀使他眼睛發亮。

與偉人拉上關係「神奇到極」
於二○○六年,丁生亦榮幸地於孫中山一百四十歲壽辰時,去北京出席在人民大會堂舉行的大型儀式,與共產黨的頭頭共處一室﹕「這亦是拜孫中山所賜,小時候讀書時,哪會想到最後竟會與偉人拉上這些關係?神奇到極點。」

這些機會,常人不會有,但想親近歷史,也可以選擇將興趣與生活方式結合,例如透過旅遊學習,丁生近年為各類文化遊和導賞做領隊,每團都爆滿,今年曾去過北京、武漢等地看革命蹤跡,邊走邊講﹕「話就話帶隊,反而益了我,每次自己都會準備,睇完資料再去印證,有很深感受,會發現一些以前自己無諗過的東西。」他覺得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不是一句空言,永遠不會兩手空空去玩,以前跑遍大陸歐洲,每次都讀足書才出發。「當然,這樣去學歷史不是很in-depth的,不會得到專家學者坐幾十年那種知識,而是在一般認知裏懂得歷史。」

他近年書寫歷史,也發現寫有寫的好處﹕「光看書,腦海裏很混亂,一定要將自己吸收到的事物整理,經過思考再書寫。」他建議做研究時,對著龐大題目,先給自己一個框框﹕「比如我做東華一百四十年的歷史,由一八七○——一九九七年,牽涉到完全不同時期的香港,一定要將之分期疏理,如戰前早期,戰後晚期,戰後初期等,既要配合東華的發展,又要配合香港的,閱讀資料時要不斷思考,才能整體地看,所以寫書是給自己機會再思考。」

查證做偵探
丁生形容查證像做偵探,若發現某事是歷史的轉折,滿足感很大,他在此跟讀者分享幾點查證歷史要注意的事﹕

1公信
留意出處有沒有公信力。

2場合
注意出處的場合,例子是即使是孫中山,都要明白他當時負責籌款和宣傳,有些話可能會迎合某些人,要分析那是應酬還是真話。

3取向
留意發言人的政治取向,若他談論政敵時,信兩成就好。

讀史看出世事模式
這或許是他與一般人最大的分別,每樣差使都視為自我提升,為有所得著而高興,繼而將自己學到的,以生動的方式與別人分享,他語重心長地強調,讀歷史「有用」﹕「以前有個講法是history makes man wise,是否令人wise我不知道,但起碼可從歷史裏看到一些模式/pattern。比如要認識今日的中國,他認為若不知道中國近代史,無可能明白為中國今天會變成咁﹕「辛亥革命過去一百年,其實是抉擇的歷史,要是沒有西方列強由鴉片戰爭開始對我們的壓迫,不會變成這樣。我們明明是好威的天朝大國,卻打一次輸一次,使整個國家的人都選擇要變強,at all cost,沒考慮到自強的後果,真的是不惜任何代價。」

那麼今天的香港,是什麼狀態?有否重複一些前人的錯?

「今時今日的混亂,是港人對回歸不夠心理準備,對回歸睇得太簡單,我相信絕大部分人以為換過支旗就係,其實是要接受一個完全不一樣的制度,一個以前很陌生的國家。更要命的是,有相當一部分人當年是為了逃避這個政權而來的,現在卻又要在同一政權下生活。雖然是一國兩制,但絕不能忽視一國,片面強調兩制無補於事。」丁生認為,這是磨合的問題,而出現這些問題並不奇怪,因為大家都有不同的期望,有些並沒有實現……

磨合的最終結果,只有time will tell,但認識歷史,對前因後果多一份明白,可能可以像丁新豹一樣,對歷史人物和事件更客觀和包容,未來快要成為過去,讓我們一起走覑瞧。

後記
讀歷史亦要擅長記資料,丁生說他沒有秘訣,有的只是興趣,他舉了馬迷和股票經紀做例,同樣是數字賽果賠率,他們記得一清二錯。我認為這例子對也是不對,牽涉到錢,港人真係唔輸。但丁生記得如此「無用」的史料,說明他是吃定這行飯的,只要聽他講過一次故仔就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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