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礪青讀張大春《送給孩子的字》

給孩子也給成人的文字學 13/2/2012 彭礪青

【文匯】這幾年來,作家張大春將精力放在文字教育,從2007年的《認得幾個字》到最近的《送給孩子的字》,都洋溢著濃濃的生活氣息,讓人覺得文字不單是印刷的符碼,也是伴隨心智和感性成長的經驗。我們不能把孩子認錯字的經驗單純地歸因為「怠惰」或「過錯」,因為這正是童稚心靈尚未被理性開啟的原初狀態。而且漢字是一種象形文字,它也開啟了小孩子的感性視域,而不是像拉丁字母般以聲音啟發思辯,這就是說,認字和寫字也等於在全面現代化的生活中,回溯我們的傳統。

《送給孩子的字》可以說是一種親子互動,這種親子互動不單為孩子的成長著想,也讓成年人回想自己的小時候。張大春透過教導兩個孩子識字,既能理解他們的想法,也回想起自己大學時研究文字起源的知識。而且文字學之不盡,充滿無窮的新鮮感,永遠誘發著小孩子去發掘,張大春就說小孩子識字的感覺就好像「交朋友」般永遠不會嫌多,誠然人生也應該有這份童稚的熱情。而且,小孩子對文字的視覺比成年人更敏感,這種對文字的敏感不單能誘發文學想像,更能讓他們透過發問詞源而對中國文化有更深厚的認識。

阿城在《認得幾個字》的前言稱張大春在從事漢代許慎、鄭玄和清代段玉裁甚至近代章太炎教導魯迅、周作人兄弟的文字小學研究。這種學問重新考證甲骨文和金文上的文字筆劃以追查文字的本源,雖是「小學」,卻涉及傳統社會、政治及經濟狀況,讓我們理清自身的過去,並重新詮釋我們的本質,還有古人對日常生活的思考方式。

文字貼近我們的日常生活,又因為平常運用而添加了特別的意思,或在日常運用中創造了新字,尤其是方言中許多新造的字,後來因為某種運用而進入了我們的認知世界。就如「卡」字,原來是清代方言中的新造字,指道路險阻,後來因為太平天國之變,清朝在全國增設不少卡、卡口、卡子。又如「妥」字,作者聽見有人說話時用這個字來指睡覺,後經作者考查後,我們知道這字的原義是有一隻手在女子身邊,古人認為女子坐著容易不安,固「安」、「妥」原意是設法讓其安靜,從「妥」字又演化出「綏」字,即「安撫」。

今日的漢字,基本上是經過漫長的演變過程,不單假借某些字表達另一種意義,也在某些字旁邊加上別的字或筆劃而成為意思相涉的同聲字。好像巨大的「巨」本來指工匠用具,在甲骨文中寫成兩個十字交叉的「工」,形狀像十字尺,或在金文裡是一個人手持一形體略長的「工」字,後來人們拿了「巨」來形容「巨大」,於是形容工具的「巨」就變成「矩」,當後來人們增加了「規則」、「範式」的意思,本來表示工具的「矩」又改成了「」。又好像「節」本來指竹子生長到一定長度的「約」(束縛),而其形聲字「即」又有到位的意思,指一個人就定位、準備食飯;於是「節」就有了外在禮儀對人的約束,也有了修養己身等意思。

在附錄中,張大春提出自己對文字學的看法:識字與教養有關。甚麼是教養呢?張大春引用柏拉圖在《第七書信》裡的話,和孔子那句「述而不作,信而好古」,指出教養不是一本硬繃繃的著作,而是在日常生活和言談之中表現出來。張大春的意思是要透過親子間就文字進行的言教,引發我們重新思考古典哲人如何思考教育問題。這也關乎現代知識傳授的局限性,如果我們僅只活在「聽、寫、讀」的世界,而遠離了傳統的啟導性教育經驗,我們便會變成心靈貧乏的「技術人」。

「教養」還關乎人的「存在境況」,人當然是透過「自然」(nature)進入世界而存在,但也必須透過中介的幫助,那就是「贊育」(nurture),而教養就是一種贊育的成果。作者提及蘇格拉底自稱「知識助產士」,也許亦要指出「贊育」對人的本質有著至關重要的意義。在心靈淪喪的今日社會,假使學校以這種理念作為教育原則之一,亦不為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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