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家輝評胡蘭成《心經隨喜》兩篇

如此隨喜 1/6/2012 馬家輝

【明報】在機上讀完胡蘭成的《心經隨喜》,兩百頁,兩小時,剛剛好。飛機遇上亂流搖晃厲害,我趁機暗誦幾句心經,心自安寧,比吃「暈浪藥」還具現效。這小書由台北「如果」出版,發行人蘇拾平是資深出版家,曾隨詹宏志一起主理「城邦」,離開後,自立門戶,宗教類書是其版圖,既做功德,亦創業績,終於豎起了自己的好山頭。

《心經隨喜》是胡蘭成流亡日本時的演講紀錄,以日語講,用日文出版,是四十二年前的作品了,去年有內地熱血青年予以翻譯,再經台灣的劉慕沙女士逐字審訂,總算跟華文讀者見面。劉慕沙是已故小說家朱西甯之妻,是朱天文朱天心之母,多年以來譯作無數,一門兩代都有好筆頭。

演講心經時的胡蘭成,六十四歲,經歷抗日與附日的糾纏風雨,為避「漢奸」罪禍,經香港逃亡日本,用他自己的說法是「亡命」,在此狀態下讀經講經,難免借他人杯中烈酒以澆自己胸心塊壘,處處引喻自況、感懷身世重重,心經乃成其荒涼註腳,是故,這樣的解經,既是隨喜,其實亦是「隨憂」,語態勉作瀟灑,骨子裡卻不斷替心經灌注淡淡愁思,跟經義強調的「無有罣礙」頗有距離。

譬如說當他解讀「無明」,花了好幾段篇幅嘲笑漢奸官員於戰後之甘受蔣介石逮捕擺佈,「為什麼不逃呢?汪政府有關人員也同樣這般無明得令人哀痛」,然後,話鋒一轉,說自己選擇做「智者」,而「我雖早已逃離,心中仍長久縈繞著對同僚們的哀憫」。這暗示,逃,才是「無無明」,才是正道王道,或用胡蘭成自己常用並曾遭張愛玲瞧不起的語氣形容,逃命,「也是好的」。

中國成語說「足智多謀」,胡蘭成確是這樣的人。這個「智」不一定是智慧,卻必是機智與巧智,智中藏鋒,鋒中伏智。他改名換姓逃隱於溫州時,曾向另一位讀書人試探「你覺得胡蘭成下場將如何?」對方說,我不認識他,但聽說他是極聰明的人,以此特質,「智足以全其身」。一語中的。

胡蘭成於回憶錄《今生今世》裡引述此事時,不無得意。這種人不管面對什麼都有辦法據為己用,張愛玲於《小團圓》裡嘲笑他對任何人都不放過,男人女人都是;其實,不止呢,他連儒佛釋道也不放過,都是他的,他努力佔用一切,用無明釋己智,如此心經,如此隨喜,可真「可觀」。(上)

胡蘭成原來也是佛 2/6/2012 馬家輝

【明報】胡蘭成《心經隨喜》中譯本由劉慕沙女士親自審訂,我猜,應對譯文初稿有很大程度的參與和改動吧?否則怎可能譯得這麼像胡蘭成?

劉慕沙和朱西甯是胡蘭成的鐵杆粉絲,曾把他請到台灣講學,甚至企圖做中間人替胡蘭成向張愛玲求情,撮合兩人言歸於好。但失敗了,張愛玲索性跟朱西甯斷交,不回信不理睬,傷透了朱家大小的心。

而既是粉絲,自然對偶像的筆法語態拿捏精準,審訂翻譯,遂可「高仿」,讀之如見胡蘭成親作,甚至像坐在講經現場,親眼看見逃難保命於日本的胡先生身穿長袍,搖頭擺腦地借引心經解說自己為何親愛日本、為何跟日本人合作、為何逃亡躲藏於日本。《心經隨喜》是胡蘭成對日本人講解心經的演說紀錄,但其實,他講解的不止心經,更是自己;他多麼渴望日本人知道他、明白他、了解他、接受他。

逃亡日本以前,胡蘭成匿居溫州,寫信給唐君毅尋求結交,對方初時客氣回信,態度冷淡,胡蘭成很不爽快,向張愛玲抱怨,張嘴裡沒說話,心裡卻想,人家是大學者,不見得認識你,即使認識你,願意給你回信已很不錯,你還求什麼?這個人太渴望被知道了,太不甘寂寞了,太沒有耐性了;張愛玲對他是萬般瞧不起。這段細節,張愛玲借盛九莉之名寫在《小團圓》裡,名字是假的,感受卻應是真的。

所以如果你想透過《心經隨喜》了解心經,別買別讀,你會上當。但若你對姓胡的這位老先生稍感興趣,則非常值得翻之閱之,增加了解他在逃命過程裡的所思所想所感所覺,以及他如何把自己的所作所為所說所行「昇華」到佛法殊勝的智慧層次,說著說著,讀著讀著,他還隱隱以為自己已經成佛,你也可能隱隱誤信他已經成佛。

這也是好的(咦,到底在胡蘭成筆下,有沒有出現過什麼「不好的」?好像沒有,難怪張愛玲也曾忍不住嘲笑他「又來這一套」)。佛法無邊,眾生平等,任何人都可親佛近佛,也當然任何人都可以說佛用佛,烈士也好,漢奸也罷,得意也行,失意無拘,你多用一分佛法,總算多沾一分佛喜;多說一回佛法,便是多做一寸功德。佛陀不會介意,佛渡眾生,無分別心,誰來都一樣。

這樣說來,胡蘭成也真是佛了。他誰人都想佔有,誰人都可合作,他無分別心,真是好,好到不能再好,好到不得之了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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