斌仔《我要安樂死》節錄

買了《我要安樂死》多年仍未開卷,慚愧。

生命觸覺﹕請讓我選擇離開! 6/5/2007
文/斌仔 編輯/曾祥泰

【明報】編按:斌仔出書了,細述心聲,焦灼地向世人解釋,為什麼自己想選擇離開人世。安樂死本是爭議問題,斌仔處身於爭議核心,自道感想,無論你是否贊成,當然都應該用心聆聽。這是斌仔新書的第十五章,本版獨家在書本出版前摘錄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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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安樂死》 作者:斌仔 出版:三聯/香港

自從得到宣傳後,我多了許多支持者,一批又一批的信件像雪花般紛紛飄至,其中大部分內容都是帶有宗教色彩的勉勵說話,但不知是否真的湊巧,大家都必定用口號式的四字詞彙為我打氣,倘若不是「努力加油」、「繼續前進」、「你一定得」,那便是「永不放棄」,看是看到膩了,不過仍會發問,究竟我可以放棄什麼而不放棄什麼呢?為何不具體說清楚一點啊?

俗語有云:「針不刺到肉,又怎能知道痛啊!」 不是我說話刻薄,為何要比較?難道你們比我更痛苦,我知道後就能夠將快樂建築在你們的痛苦身上嗎?我的苦,只可以是我自己一個人嘗味,外人如何說分擔,其實也分擔不了,何況不是身邊的人呢?

儘管傷勢類近,但是背景、心態或遭遇都肯定差異甚遠,故你行你的陽關路,我走我的獨木橋,我從不反對、羨慕或阻止同病人效法霍金,師承超人,但為什麼你們覺得因為我不是最苦,所以無權為自己選擇呀?

「余若薇大律師,你錯了」
余若薇大律師,閣下的言論錯了,生存對我來說,實在一點勇氣都不用花,只要繼續吃飯拉屎,我就能夠胡混地活更多的十五年,但死亡對我來說,真的不容易。因為若果我輸掉,我的處境可以比起現在還要淒涼,故我根本已用盡我的勇氣,堅持自己的看法,法律是有漏洞的。

「勞永樂醫生,你也錯了」
勞永樂醫生,閣下的言論亦不適用,臨終病人發出求死信號即是求助信號,對我來說,風馬牛不相及,況且,求解脫不一定只是因為痛楚或無助,我如果需要鍛煉好這副無用的身體重投社會,又何必多等十五年呢?尊貴的官紳或議員們的反對聲音,假如易地而處的話,我都曉得大義凜然的說出來,道理其實很簡單,身在福中之人又豈能真正的體恤到身陷絕境之人的苦況,正如人們時常責難特首不知貧富懸殊的嚴重,誓要打破困局一樣。

雖然幸福不是必然,亦不是能夠唾手可得,不過,人得到幸福其實都是一件非常輕鬆的事,光是靠一雙手謀取生活,供養父母,實現部分夢想,就已經可以滿足一世。而懂得珍惜眼前人,不胡亂揮霍已擁有的各種感情關係,更是親手創建幸福的至尊法門,因為無人能預測到下一秒鐘將會發生什麼事,一旦失去所有幸福,曾經擁有或許是真的勝過天長地久。

為什麼你們這樣殘忍?硬要我眼巴巴看著你們憑一雙手做出你們想做的事,又可以憑一雙腿走出一段快樂人生路。為什麼你們這樣殘忍?硬要我眼巴巴看著你們得到我這一世都不能有的幸福。為什麼你們這樣殘忍?硬要我去保住賤命證明你們的自私想法都是對的,你們知道嗎?寂寞最大的無奈,並不是一個人逛街看戲,而是沒有機會獲取幸福,如果還累及身邊人,繼續生存的寶貴價值,就更抵銷不了無奈。

還在小學的時候,應該是祖母過世前十年左右,祖母就已經開始叮嚀我保守一個秘密,一定要在她不能返魂後才可讓父母親知道,而且不斷提醒我,可惜甚覺麻煩的我到今日方能記起。抽屜內有一個四方盒,盒中藏著當時我認為是巨額的兩張五百元紙幣和兩條暗濁無光的金器,祖母平日絕少打開錦盒盤點,但非常清楚地頻囑咐我日後財產是如何分配,我見祖母緊張,卻問道:

「為何現在不給他們?或者你自己用來吃好的、穿好的、玩好的,我似乎不曾看過你是擁有的。」

「傻孩子,用了便沒有,我還不知道幾時歸西,怎可能無任何保留呀!」

祖母十分吝嗇,我不下百次聽她說:

「辛勞一世易,享樂半朝難!」

祖母生前不會為自己打算,我知道其實她希望回鄉探親,亦想有機會再到大嶼山的靈隱寺走一趟,奈何不知大限之期,故不敢實幹地達成夢想,最後帶有遺憾的心臟病發在睡夢中壽終正寢。

社會裏不公平的事情實在太多,即使是超人、甚至神都不可能扭轉過來,但有一件事永遠絕對公平,不論你是什麼人,有多大能耐也好,都一定會有生命結束的一刻。當確定自己的限期,守財奴就無必要再做,或者,政府大可將延長臨終病人壽命的醫療開支儲蓄起來,到真正有需要的時候,就能發還給窮等人家盡情享樂一陣子,總好過活了一世,但連一個機會破慳囊實踐願望都沒有。

如果是這樣的人生,怎麼說都只是一把鼻涕,一泡眼淚而已。我本是自私的卑鄙庸俗人,不可能懂得欣賞超凡入聖的精神食糧,況且我也會老,也會患上絕症,故此,若然我是知道尚剩下的日子有幾多,我就可以再無顧慮地積極做我還想做的事。所以歪理是站不住腳的,因而需要拜託各位,來吧!請繼續熱烈鼓勵我「永不放棄」,「我要安樂死」,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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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愛閱讀的都市閒人,借閱乃讀畢全書的最大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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