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憂鬱的熱帶》摘要:第五及第六部

第五部 卡都衛歐族
第十九章 首府那力客
P. 228
掛這麼多項鍊也許並非是古老習俗的一部分,或許只是為了使我們印象深刻。年輕人類學家都聽說過土著很害怕他們自己的影像被攝入照片裡面,為了使他們克服這種恐懼,為了補償他們認為他們在冒的危險,適量的用錢或禮物來換取拍照的機會被認為是應該的。卡都衛歐印第安人對於照相這一套發揮到了極致:他們不但要求在拍照以前先付款;他們還強迫我給他們拍照,使我不得不付錢給他們。幾乎每天都會有婦人打扮得非常特殊來找我,我便不得不替她拍照,同時給她幾個巴西金幣做報酬。 為了怕浪費底片,我經常假裝拍了照片,然後付錢了事。

但是,如果拒絕她們這種行為,或者把這種行為視為貪財或墮落的象徵,則是惡劣的人類學田野工作作風。這種行為代表印第安人社會的某些特殊面貌,以一種變形的方式重新興起:出身高貴的婦女所具的獨立性與權威,在陌生人面前的誇張行為,以及硬要普通人向她們致敬。她們的服飾也許怪異即興,但導致她們如此穿著的背後的行為並不因此而減少其意義。我的工作和責任即是要了解此類行為如何嵌入整個傳統制度的架構裡面。

第二十章 首府那力客
P. 230
一個社會的種種習慣,整體的加以考察,會具有其個別的風格,這些風格形成不同的體系。我相信這些體系的數目並非是無限的多,人類社會的遊戲、夢幻以及妄想,就像個人的遊戲、夢幻、妄想一樣,從來不是憑空創造出來的,都只不過是從一個理想中可能出現的所有情況裡頭挑選出有限的幾種結合方式而已,而那理想中的所有情況是可以界定出來的。把所有記錄過的習慣,所有在神話中想像到的,在孩子的遊戲與大人的遊戲中提示到的,以及健康者或病患的夢中出現的,還有心理病態的行為等等全都登錄下來,應該可以列成一個表格,像化學家的元素表一樣。在這個表格裡面,所有實際的和假想的習俗均可以歸類,然後某個個別社會的習俗便可一望而知其事實上是採用哪一類的習俗。

第六部 波洛洛族
第廿二章 有美德的野蠻人
P. 279-280
那些屋子雖然不牢固,但其規模卻富麗堂皇,使用的材料和建築方式,都是我們在西方只用之於小型建築上面的:這些建築物與其說是建築起來的,倒不如說是綁在一起捆出來的、編出來的、織出來的,再加以種種裝飾,經年累月的使用以後變得醇美;這些建築並不是用一大堆磚石來壓迫居住其中的人,而是適應配合居住其中的人的存在與行動;這些建築和我們的房子正好相反,這些房子一直都是受人所制。整個村落在地平線上更像是住民所擁有的一套輕巧、易伸縮的護體,更像是西方婦人的帽子,而不像西方的城鎮;整個聚落是一項巨型的裝飾品,保有活生生的內臟或枝葉所具的一些性質,這些特質那些建築者在維持建築計劃的精細要求的原則下,很有技巧的保存了下來。

P. 280
住民的裸體似乎受房屋外牆那種草性的天鵝絨,以及附近的棕櫚樹所保護;他們走出房子以外的時候,似乎就像脫掉一層巨大的鴕鳥羽毛所織成的披掛一樣。他們的身體,這些多汗毛的珠寶箱,建造得異常精細,他們明亮的化妝與繪彩使肌肉的色調更為突出;而化妝與身體的彩繪等等又似乎只是一種背景,目的是為了突出更華麗的其他飾物:牙齒的閃亮,羽毛和花卉簇擁之中的野獸牙。似乎整個文明都蓄意強烈熱中於喜愛生命所展現的顏色、特質與形狀,而且為了把生命最豐富的特質保存於人體四周,便採用展現生命面貌的各項特質之中那些最能持久的,或是最易消逝卻又剛好很巧的又是最寶貴的部分。

P. 286-287
家居房屋圍繞男人會所圈成圓圈來建造,這樣的村落格局在其社會與宗​​教生活中佔很重要地位。 在達斯.加查斯河(Rio das Garças)一帶的沙累西安傳教士很快就明白,要教波洛洛人改變信仰最有效的辦法是使他們放棄原來的圓形村落,改住平行並排的房子。一旦印第安人失去自己原來的風采,沒有村落格局可做為證實他們的神話傳說證據以後,印第安人很快就對自己傳統失去感情;好像他們的社會制度和宗教體系(我們很快即會了解兩者事實上是分不開的)過分複雜,如果不藉著具體呈現於村落格局的型態來表示的話,如果不藉每日日常活動不斷提醒的話,便無法繼續存在。

第廿三章 生者與死者
P. 316-319
對於一個歐洲的觀察者,在男人會所中所進行的種種看起來無法並存的活動似乎令人驚訝地調和無間。很少有像波洛洛人那樣具有深沉宗教情操的民族,也很少有人具有他們那樣複雜的形而上學體系。但精神信念又和日常行動結合得如此緊密,土著似乎毫不自覺的在兩個體系之間自由移動。我在緬甸邊境的佛教寺廟中發現類似的毫不做作的宗教性,教士在同一間廳堂裡面生活、睡覺、進行宗教崇拜,在祭壇前面的地面上擺放油膏罐子和私人菜瓶,甚至毫不避諱的在閱讀課文中間休息時撫摸他們的學徒。

這種對超自然界的隨意態度對我而言更是異常奇特,我自己與宗教的唯一接觸遠溯自兒童時代。 那時候我已是一個沒有宗教信仰的人,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和我祖父住在一起,他是凡爾賽的猶太教拉比(Rabbi of Versailles)。他住的房子有條長長的內部走廊和猶太廟相通,走進那條走廊很難不興起焦慮的情緒,那條走廊本身變成一道無法橫越的邊境,把俗世的世界與神聖的世界分隔開來,但是被那條走廊把俗世世界分隔開來的那個世界,卻正好欠缺要被經驗為神聖世界所不可或缺的人性的溫暖這項必要的條件。除了是在進行儀式的時候以外,整間猶太廟空無一人,短暫的有人在裡面的時間不夠持久,也不夠熱烈,不足以彌補那種似乎對那猶太廟而言相當自然的荒涼景象,在那裡舉行的儀式成為只是不調和地把荒涼景像中斷一段時間而已。家族成員之間的宗教崇拜也同樣枯燥。除了飯前祖父默不作聲的禱告以外,我們這些孩子根本無從知道我們是在一個較高的主宰的衛護之下生活,在餐廳牆上倒是貼了一張紙條,上面印著這樣一句格言:「為了你的消化系統,細嚼你的食物。」

差別並非在於波洛洛人對宗教更為敬畏;情形完全相反,他們是把宗教完全視為當然。在男人會所裡面,儀式性的手勢和別的手勢一樣隨隨便便的進行,好像儀式性的手勢也不過是一些實用性動作,目的在達成某種特定的結果,並不需要採取那種連不信教者在一個宗教崇拜的場所都會覺得必要採取的崇敬態度。在某個下午,有時會有人在會所裡面唱歌,為當晚要舉行的公共儀式做準備。在會所的另一個角落,同時會有少年男子在打鼾或聊天;兩三個男人可能在輕聲哼唱,一邊搖著葫蘆發聲器,但如果其中一人想點支煙,或輪到他去吃玉米粥,他會把樂器交給坐在隔壁的人繼續下去;有時候他會用一隻手繼續搖樂器,另一隻手則在抓癢。當一位舞者走來走去的展示他最新的創造時,所有人會停下一切,發表評論;整個儀式似乎被拋諸腦後,一直到在另一個角落裡,吟唱又從剛被打斷的地方繼續唱下去,才被重新想起。

P. 319-323
在開始討論波洛洛文化的其他方面以前,我得花點時間描述一下死者與生者之間的關係這個問題。即使是尼安德塔人(Neanderthal)和智人(Homo Sapiens)的邊緣例子,也用簡單準備過的墓穴來埋葬死者。喪葬儀式自然是各個族群並不相同。此儀式背後的感覺是一樣的,我們可能因此想像各族群在這方面的差異微不足道。但是,即使我們把在不同的人類社會所觀察到非常簡單化的對死者態度的陳述排出來,我們還是不得不承認一項主要的區別,而在兩個極端的例子中間可以發現各種不同的中間類型。

有的社會讓其死者安息;只要定期對其致敬,死者就不干擾生者。即使死者回到生者身邊,也只是偶然為之,而且都在特定的時間之內。死者的回來是受敬重的,因為透過他們的影響,四季才如期循環,農作和婦女才能生育豐收。這好像死者與生者之間訂了契約,死者留在他們自己居處的條件是,生者要對他們表示合理程度的敬意。生者與死者的短暫會面都以關心生者的利益為原則與目標,在民俗中有個普遍的主題,把這條公式很清楚地表達了出來:懷著感激之情的死屍這個主題。一個富有的英雄向債主購買一具債主不准別人安葬的屍體,把屍體埋了。死者在恩人的夢中出現,向他承諾會使他成大功,唯一的條件是所得的好處兩人要均沾。故事中的英雄不久即贏得一位公主的愛情,英雄經由超自然的保護者的幫助而拯救公主生命多次。現在問題來了:這位公主是不是也要平分呢?巧的是公主本人是著魔的人,有一半是女人,另一半是龍或蛇。死者要求他該得的一份;英雄答應可以。死者對英雄的公正很滿意,便只拿走公主可怕的那一半,把一個完全人性化的太太留給英雄。

與這種構想形成對比的,是另外一種構想,也可由民俗故事中的主題加以解說,我把這個主題稱為「多謀能幹的騎士」。故事中的英雄很窮,而不是富有。他唯一的財產是一粒麥子,他用欺詐手段以那粒麥子換到一隻公雞,再換到一頭豬,然後是一條牛,後來又換到一具死屍。最後他用那具死屍換到一位活公主。在此一例子中,死者是客體,而非主體。死者不是英雄與之商量的合夥人,死者只是一件工具,被用來做投機買賣,買賣過程中充滿欺騙與說謊。有些社會對死者的態度就是這樣,他們不讓死者安息,強迫死者替他們服務。有的服務是實際利用死屍,像食人的習俗(cannibalism)與食屍的習俗(necrophagy),目的是為了取得死者的美德與力量。有的服務只是象徵性質,社會中的成員為了尊嚴地位競爭的目的,不斷的要求死者幫他們忙,或者引用祖先的名字,利用系譜上做手腳來合理化他們所要享有的特權。這樣的社會不斷的剝削利用其死者,經常因死者而煩惱。他們相信死者會用同樣的方法對付生者,由於生者利用死者,死者會對生者不斷的做要求,對生者越來越不客氣。但是,不論是公平分配,像第一類社會中的情形那樣,或是毫無限制的投機,像第二類社會那樣,死者與生者的關係總是脫離不了某種方式的分享。

在這兩種極端的態度之間,有不少中間行為方式:加拿大西海岸的印第安人和美拉尼西亞人(Melanesians)召集所有的祖先參加他們的儀式,強迫他們做對後代有利的證言;在某些中國或非洲的某些祖先崇拜儀式裡面,死者繼續保有其個別的特性,但只維持幾個世代而已;美國東南部的普也布洛(Pueblo)印第安人死後立刻喪失個人的特性,但和所有其他死者共享不少特別的功能。即使是在歐洲,死者變成漠不關心,喪失名姓,但在民俗故事中也保留了關於兩種死者的信仰:一種是自然死亡者,變成護衛性的祖先;另外一種是自殺、被殺或瘋狂而死的人,死後變成善妒的惡鬼壞靈。

在西方文明發展史上,毫無疑問,死者與生者的關係,漸漸由一種投機利用的態度演變成契約式的態度。甚至契約性的關係也被一種漠不關心的態度所取代,這種漠不關心的態度,可能在福音書上早已有預言:「讓死者埋葬其死者。」不過,並沒有任何理由可以說這種發展過程代表一種普遍的發展模式。更可能的是,一切文化都對上述兩種模式有所知,雖然通常選用其中一種模式,但還是在種種迷信行為中設法保證他們對另一種模式也並非完全不顧。那些迷信行為,我們自己也都繼續奉行,不管我們自認為是有信仰的人或沒信仰的人。波洛洛人的原創性,以及我引述到的其他社會的原創性,在於他們把兩種方式非常清楚的陳述出來,並且發展出一套與兩種方式符合的信仰與儀式體系,還創造了各種辦法,可以順利的由一種模式轉化到另外一種,希望藉此在兩者之間達到某種調和。

要說波洛洛人不相信有自然死亡這樣的事情或許不盡正確,但是對他們來說,一個人並不是一個個體(individual),而是一個人(person),是社會宇宙的一部分。那社會宇宙即是村落,從有時間以來就存在的村落,與物質宇宙並存,而物質宇宙本身也是由有生命的存有(animate beings)所組成,包括天體和氣象。他們的信仰就是這樣,雖然實際上存在的村落難得在同一個地點存在30年以上,因為種植農作物的土地在那段時間內就變得貧瘠。因此,構成村落的既不是地點,也不是房屋,而是前面描述過的那種結構模式,每個村落都依照該模式建造。因此就不難了解為什麼那些傳教士,一旦干涉到村落的格局結構以後,便把一切都毀了。

動物,特別是魚和鳥,有一部分屬於人的世界,而有些地面上的動物則屬於物質宇宙。因此,波洛洛人相信他們的人身人形是一種暫時的狀態:在魚(他們以魚名來給自己命名)和金剛鸚鵡(他們將以此形狀完成轉世的循環)之間。

由於波洛洛思想方式以自然與文化這項基本的對立為指導原則(在這一點上面,和人類學家很相像),結果是,他們比涂爾乾(Durkheim)和孔德更具社會學想法,把人類生命視為文化的一部分。說死亡是自然的死亡或違反自然的死亡,因此變得毫無意義。在事實上與在理論上,死亡既是自然的,同時也是反自然的。換句話說,每次一個土著死亡的時候,不僅僅是與死者最親的親人的損失,而且是整個社會的損失。自然對社會所造成的這種傷害使自然負債,波洛洛人使用mori這個詞來表達他們的觀念,其意思和負債很接近。當一個土著死亡,村落便會舉行一次集體狩獵行動,由死者所不屬於的那個半族的成員執行出獵。這是向自然挑戰的行為,目的是獵到大型動物,最理想的是美洲虎,其毛皮、爪子和牙齒就是死者向自然討來的債。

摘要
第一至第四部
第五及第六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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