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讀Günter Grass《比目魚》

比目魚 19/2/2013 西西

【蘋果】格林童話裏有一則故事,叫《漁夫和他的妻子》,漁夫出海捕到一條神奇的魚,說是把牠放生,可以獲得報酬。漁夫果然因此有了大收穫。但他有個貪得無厭的老婆,要丈夫向神魚不斷苛索財富和權力,到頭來,像所有童話的教訓,什麼都失去了。德國小說家君特.格拉斯重寫這個小故事,同樣神奇的魚和漁夫,不過,情節卻更豐富,更奇特,也更有趣。那條魚不但會說話,還很會說話,而且天文地理,無所不曉,壽命也特長,從遠古活到二十世紀,少說也有數千年。這麼一條神魚,之所以上了岸,可不是被漁夫捉到的,而是自己跳進漁夫的懷抱裏。牠的目的是要拯救世上的男人,指導他們獨立自主,爭取發展,不要受女人的擺佈,否則,塵世就會永遠是母系社會了。

至於漁夫的老婆,何止一個。因為漁夫是眾數,世上有多少漁夫,就會有多少漁夫老婆。《比目魚》寫的是人類的歷史,包括自然史、戰爭史、植物史、廚藝史、糧食史、宗教史,以至兩性消長的歷史,等等。在這些漫長的歷史中,漁夫以不同的身份出現,都受比目魚的教導,學習如何生活,如何爭取權益。漁夫也各有妻子,都是廚娘,都精於廚藝,捕殺的是男人,卻是女人把捕來的東西變成美食。男人,從吮奶開始,一直沒有擺脫幼稚的口腔期,他可以當笑話那樣認為妻子是別人的漂亮,卻不能忍受自己妻子難以入口的烹調。就憑這個,讓女子得以支撐其後越來越悽慘的歲月。她們當然也和比目魚碰頭,卻不是接受什麼指導,而是把魚捉捕,把牠送上法庭。

小說共分九個時段,依次是新石器時代、鐵器時代、中世紀哥特盛期、中世紀中期、中世紀晚期、巴羅克時期、專制主義時期、資產階級革命的十九世紀,一直到二十世紀的七十年代。小說充滿戲謔,大氣魄,大手筆,四千年的歷史,分兩線敘述,一是比目魚的角度,表現女性浮沈的歷史;另一是「我」向懷孕妻子講九個廚娘的故事。當比目魚第一次在新石器時代現身,正是女性掌權的社會,男人只管出外捕魚,用石頭敲敲打打,這時,比目魚告訴漁夫:火不單可以煮食,更可以用來熔煉金屬,製造工具、武器;可以向外遷徙到更好的地方;而且,可以擺脫女性的宰控。比目魚就這樣喚醒男人,終於成為主人,女性呢則逐漸淪為家畜和奴隸。直到十九世紀末,輪到女性起來反抗了。這時候,比目魚也覺得男人的事業也盛極變衰,他們只知權力、戰爭,於是改為輔助弱勢的女子。說來人類的發展,不過一直由一條本來很美味的魚教唆、挑撥,以及推動。但牠一現身,就被女權主義者捕獲,要審判牠過去幾千年對女性犯下的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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