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迷夢

夢中人 30/3/2013 馬家輝

【明報】十八九歲時有一段沒上學,也沒工作,過着至今以來唯一的「零負擔」日子。

白天家裡沒人,在黃昏來臨以前,家中客廳變成我的「書房」,臥躺沙發,蹺起雙腿,愛翻什麼書便翻什麼書,看累了便不知不覺間睡去,有時候執起望遠鏡偷窺對街住戶,隔窗看女孩子換衣服或洗浴;形而上與形而下合為一體,是生命中最快樂的歲月。

睡覺,難免做夢,夢中常現各式人物。我是個多夢的孩子,小時候經常夢遊,夢中跟不知名的人打麻雀、下跳棋,啥事情都做過。到了青春期,夢中場景更為多樣,能說的不能說的,所在多有,但已沒有夢遊了,只有腦海影像而沒有肢體動作,省下不少力氣。

那時候迷上台灣作家的書,故常入夢,作家們現身夢裡跟我談笑論事,夢過白先勇夢過王文興夢過李歐梵夢過林文月,後來,也夢過朱天文朱天心以及張大春。不太記得跟誰做過什麼了,只見過夢中的隱約臉容以及歡喜心情,如粉絲見偶像,不,不是「如」,真的是粉絲見到了偶像,影像是假的,強烈的感覺卻是千真萬確。還有一張臉容,是張愛玲的,那仰起的臉,那傲氣的眼,那淺淺的笑,仍然記得,或因當時看過她的照片所以夢見,日後也常見到相同的照片,故把照中人和夢中人合而為一,就算不是一樣,亦當作一樣。

閱讀張愛玲的起點是《心經》。在藝術中心看過榮念曾改編的舞台劇,沒有劇情,只是照例非常榮念曾式地有一群人在舞台上緩慢地從左邊走到右邊,再從右邊走回左邊。然而仍是感動的,有浪漫而哀傷的力量。離場後我亦緩慢地走回家,平日很短的一段路途,忽然覺得好長好長。看完《心經》,理所當然地往《半生緣》、《紅玫瑰與白玫瑰》、《傾城之戀》的方向探索過去,從此迷途,在張小姐的文字花園裡千轉百蕩,不肯走出。

以前寫過一篇文章說某回在旅途中遇見女子,她約我晚上見面,我心動了,卻沒去,夜裡獨躺在酒店床上,不無後悔與遺憾,也惋惜於某種技藝之浪費,如同《紅玫瑰與白玫瑰》裡那位嬌蕊,她與振保坐在陽台,喝茶,調情,述及昔日風流往事,振保踢了她椅子一下:「你還沒玩夠?」嬌蕊道:「並不是夠不夠的問題。一個人,學會了一樣本事,總捨不得放著不用。」

就於惘惘遺憾之中,我睡去。但那夜出現夢中的不是張愛玲而是另一位遠在花蓮的台灣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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