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聲漫話東野圭吾

巧騙讀者的推理小說 19/5/2013 李長聲

【上海東方早報】再過一個星期就舉行婚禮,高之的未婚妻朋美駕車掉下了山崖。三個月後,朋美的父親邀高之到別墅度夏,還有其他幾個人。有人懷疑朋美是他殺。兩個搶銀行的兇犯逃進了別墅,用槍控制所有人。夜裡,朋美的表妹雪繪被插了一刀……哦,高之來到別墅時,看見門上掛了一個木雕面具。

據說,介紹或推薦推理小說,說破了謎底,是天下第一殺風景的事。因為讀推理小說的樂趣全在於解開那個謎,恍若與推理小說家鬥智。那麼,《假面山莊殺人事件》的內容我只能說這些,或許你讀來有似曾相識之感。

作者東野圭吾擺布幾條線,讀者不由自主地探究朋美事故之謎,尋思人們如何逃出搶匪的掌控,當然更關心在別墅這個「密室」裡誰殺死了漂亮的雪繪,並不是「大丈夫敢做敢當」的逃犯所為喲。故事推進到高潮,小說家對讀者展開決戰。出人意料,又解釋得頭頭是道,那就是小說家得勝。東野甚至敢於向讀者下戰書:推理所需要的線索全擺明瞭,好,推理犯人或真相罷。

當今文壇,有兩位小說家出書必暢銷:大體上屬於純文學的村上春樹,純粹是娛樂文學的東野圭吾。東野的單品銷量可能比不過村上,但是比村上多產。2011年出道二十五周年,由讀者投票,將其七十六部作品排座次:一向坐頭把交椅的《白夜行》讓位,第一是《嫌疑人X的獻身》,其後依次為《白夜行》《流星之絆》《新參者》《假面舞會酒店》《信》《秘密》《紅手指》《時生》《盛夏方程式》等。對這樣的小說家,人們不僅愛讀其作,對其人也大感興趣。譬如,他為什麼能寫得這麼有意思?為什麼他寫了就能暢銷?關於東野圭吾,更可以樂道的不是這些年的春風得意,而是他的另類,「苦節」十年。

2012年出版《惱屋雜貨鋪的奇跡》,獲得中央公論文藝獎,東野演說:「說老實話,現在也不大愛讀書,讀自己的校樣都經常睡過去。」他常說自己從小就不愛讀書,國語成績特別差。上高中以後,許是受姐姐影響,總算從頭到尾讀了一本推理小說。不喜歡讀,卻喜歡寫,才讀了一本小說就動筆寫起來,一寫就三百頁。這應該是喜好模仿罷。大學時讀了松本清張的全部作品。作為枕邊書,睡前必讀的,是《小拳王》和《巨人之星》,兩部很有名的漫畫。東野出生在大阪的陋巷。水至清則無魚,他這條魚游到東京,喜歡的地方是老城區淺草,那種亂糟糟很像他老家。長篇小說《時生》(2002年)的背景是1970年代,恰當他從初中到大學,而1970年代的東京,那是從這兩部漫畫裡讀來的。他曾說《時生》隨意寫自己想寫的世界,自然天成,乃集大成之作。這種話不過是作家的自我宣傳罷了。譬如村上春樹時隔三年出新書,出版社吊讀者的胃口,「故」隱其名,村上而且說:「本來打算寫短的小說,但寫著寫著,自然而然就寫長了。就我來說,這種事可不大有,好像是《挪威的森林》以來罷。」說得不動聲色,但是要知道,所比擬的《挪威的森林》是他的第一暢銷書。

東野任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理事長,也當著江戶川亂步獎評選委員,2012年高野史緒的《卡拉馬佐夫妹妹》獲獎,他又說老實話:本人沒讀過這個考驗人耐性的小說。自己不讀書,寫書時就用心,好讓人能夠把他的書讀完。因為寫得有意思,所以,「我寫的東西與藝術性無緣,今後也想撿拾讀書這張網的漏網之魚」。

他生於1956年。從大阪府立大學工學系電器工學科畢業就職,業餘寫小說。連續應徵了三次江戶川亂步獎,1965年以《放學後》中的,就此出道。翌年興沖沖辭職進京,專事寫作。舉行簽名會,第一天親朋捧場,好一陣熱鬧,但第二天只來了一個孩子,羞得他十六年之後才重開簽名會。寫來寫去,直到十年後的1996年,短篇集《名偵探的守則》榮列「這個推理好厲害!1997」第三位,總算打響第一炮。候補六次,1999年以《秘密》獲得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獎;入圍六次,2006年以《嫌疑人X的獻身》獲得直木獎。算下來各種獎項他落選十五次。所謂新本格派推理始自綾辻行人1967年發表《十角館殺人》,說來東野與綾辻以及有栖川有栖、法月綸太郎等前後腳起步。第一批新本格派的據點在關西,莫非東野過早離開了那裡,從未與他們合群?在東京單打獨鬥,自有編輯們支撐,可以說,他是講談社等大出版社打造出來的。《假面山莊殺人事件》在讀者投票排行榜上位居四十一,出版於1990年,正好苦節之路走了一半。東野說:他想出好辦法,把別墅強制性隔離,可誰也不誇獎,又毫無銷路。推理小說家折原一稱讚這個小說是讓他「羨慕嫉妒恨」的傑作,分析當年之所以打了啞炮,是因為年末上市,被淹沒在趕集般出版的洪水中,轉過年來就成了去年的舊書,不被注意了。

對這不遇的十年,東野耿耿於懷,拿來當題材:《怪笑小說》(1995年)《毒笑小說》(1996年)、《黑笑小說》(2005年)。「黑笑」所收第一篇《另一個助跑》寫一個叫寒川的小說家,促狹他苦節三十年,更苦過東野本人,似乎也有點五十步笑百步的自慰。最後一篇《評選會》裡寒川聽說請他當新人獎評委,驚喜得幾乎把剛喝進嘴裡的咖啡噴出來。2012年東野又出版《歪笑小說》,十二個短篇把出版業弊端與文壇潛規則當作笑料,笑編輯,笑作家,也笑他自己,讀來可笑,卻不能一笑了之。

東野從大阪移居東京時,隨身帶半部「獲獎後第一作」《畢業》(1986年),要給編輯看看他下筆如有神。主人公叫加賀恭一郎,初出茅廬是國立大學四年級學生,畢業後做了一陣子中學教師,辭職上警察學校,步關係冷漠的乃父後塵,走上警察之路。加賀從此在東野小說中發展。《沉睡的森林》裡當上警視廳搜查一科的刑警;經過《惡意》後,調到練馬署,活躍在《誰殺了她》《我殺了他》《紅手指》等案件裡;二十年後,《新參者》(2009年)把用武之地轉到日本橋地方,接著是《麒麟之翼》(2011年)日本橋的燈柱上塑有張開翅膀的銅麒麟。出版社出於營銷戰略,歷來鼓動推理小說家創造一個無所不在、一以貫之的名偵探,譬如西村京太郎的十津川警部、內田康夫的業餘偵探淺見光彥,東野的就是加賀恭一郎。他熱衷於事件設計,不像宮部美幸那樣用力於人物點描,加賀這個人物的外貌也很少著墨。對於女性,常常是「美女」、「年輕女人」之類符號性描述。東野說:「加賀並非解決事件本身,而是一點點深入事件的背景、內側。並非知道了犯人就完事,在搜查上他把重點置於犯罪為什麼發生。」這應該是松本清張開創的社會派推理的路數。雖然一點點脫離正規推理,但古典的密室殺人對他仍別具魅力。

東野出身於理科,想驅使自己所擁有的理科知識寫小說是順理成章的。例如寫腦移植的《變身》(1991年),本應給人帶來幸福的醫療技術卻造成意外的悲劇;以體育運動為題材的《美麗的兇器》(1992年),描寫恐怖分子用異想天開的手法襲擊核電站的《天上的蜂》(1995年)。由短篇集《偵探伽利略》(1998年)起頭的伽利略系列,屬於正規推理,帝都大學理工系準教授湯川學幫助老同學草薙刑警破案,運用專門的科學知識,破解案件中不可思議的超常現象。2005年出版的《嫌疑人X的獻身》是這個系列中的第一個長篇。湯川博士與加賀恭一郎刑警是東野成功塑造的兩個名偵探。他描寫科學技術本身,更著眼於科技對人的影響。由此又進入科幻,如《操縱虹的少年》(1994年),以至穿越時空如《時生》,出現在失業青年拓實面前的時生其實是他的兒子,來自未來。

「好像小說家喜歡電影的多,不止於喜歡,想什麼時候自己執導試試的人大概也不少。我其實就是一個。拍不了電影,所以也不無用小說來將就的意思。」東野的作品時常被改編為影視以及舞台劇。他也寫隨筆,「鐵則是笑自己」。第一本隨筆集《那時候我們傻乎乎》(1995年)中寫道:「與其說隨筆,不如說很有點自傳。」村上春樹說小說是撒謊,莫言說小說是講故事,而東野圭吾說推理小說就是在騙人。讀推理小說,是因為「人有『想被騙』的慾望」(《大概是最後的應酬》,200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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