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閱Carlos Fuentes兩篇

墨西哥太陽 29/6/2012 西西

【蘋果】遇上一本奇怪的書。除了序言,整本書沒有作者新寫的文章。那麼,將近五百頁的文字是從哪裡冒出來的?仔細翻翻,原來都節錄自作者的舊作。全書二十個章節,由十六本書中選出來,重新排列,按編年貫串。我站在書店中想:要不要買呢?富安蒂斯是我熟悉的墨西哥小說家,眼前這本卻非新作。結果是:買吧,因為有 些節錄我從沒見過,別說中譯,連英譯也沒出現過。

書名是《墨西哥的五個太陽》,副題〈千禧年的回憶錄〉。可見這書是為紀念千禧年而編的特別版本,難得的是,作者以前的寫作,各種文類都有,小說、散文、評 論、戲劇、演說等等,重新組合、拼貼,居然反映墨西哥一千年的歷史,變成一部墨西哥的編年史,是歷史,又是小說,更是一種抗拒標籤的新文類。某一段唱詞, 似曾相識,卻是新的配搭、新的演出。同時讓我們重新認識他原先的作品。老實說,大多數的歷史,寫法是多麼沉悶呀。但變成了五個太陽,卻讓我愉快地追逐了好幾個晚上。看完後,我大概掌握墨西哥的歷史發展了。古代墨西哥人認為有五個太陽,分屬水土火風,以及我們人類的太陽,之前四個,都先後消失了,人類就出現 在第五個,也是最後的一個。而這一個,最終也會消失。

最 初,那是馬雅人的居所。到了十六世紀,西班牙的科爾特斯入侵,殖民三百年。1810年開始了反殖的獨立戰爭。一個叫桑塔安納的軍閥,當了十一次總統,不斷 被推翻,不斷復位,把半壁江山賤價賣給了美國人。稍後,一邊是法國扶助的奧地利大公馬克西米蓮當傀儡總統,一邊是草莽英雄華雷斯的征戰。1876年後卻被 暴君迪亞斯獨裁執政三十年。1910年起爆發大革命,內戰二十年,英雄人物如維亞、薩帕塔等,留下可歌可泣的故事。二十世紀末,革命制度黨獲得政權。 2006年,卡爾德隆當選總統,任期至2012年12月30日。

富安蒂斯寫過許多英雄人物,寫過革命和獨立運動,合起來,真的是一部傑出的墨西哥千年史。他筆下的軍官、兵士、農民、工匠、婦女,都個性鮮明,語言簡潔。而 場景往往是邊境、土地、外省,充滿西部片的電影感。他寫原野山谷、人的命運,筆法剛勁,但他又可以寫得非常溫柔。書中描寫的古馬雅神、奧地利大公馬克西米蓮夫婦,以及英國亨利八世的女兒,篇幅雖短,卻神奇得令人瞪目結舌,驚訝不已。

我覺得,寫人物的小說家大概有兩種,用手工藝來比喻:一種是皮影戲式的,並不追求立體的身段,但滿身花綉,色彩斑斕,抽象,寫意,不知從何處來,也不知何時消失,逗引我們的想像,大家擱置懷疑,融入遊戲的氛圍。另一種是麵粉公仔式的,拿在手上重甸甸的,有質感,彷彿還有體溫。前者,是阿根庭的波赫士;後者就 是墨西哥的富安蒂斯了。但無論哪一種,兩位大家的文字都有魅力,都好看。現代小說一大毛病是:不好看。

禮節與權宜 6/7/2012 西西

【蘋果】英王亨利八世的女兒,嫁給西班牙腓力二世為妻。這位十六世紀的西班牙王后,其實有一個更出名的銜頭:英國瑪麗一世,俗稱「血腥瑪麗」。因為她復辟天主教,逼迫、殺害了許多異教徒。她的事跡,在英國,充斥宮廷政治的角力,加上新舊宗教的爭鬥,令人煩厭。不過到了西班牙,在西語作家筆下,成為小說人物,她 的故事,真真假假,反而變得有趣。統治階層的人,有一套統治階層的禮儀。她以第一身自述:嫁給腓力王子後,到了西班牙,生活浸淫在禮節之中:在不同的場合 要講不同的套話,拖著長長的髮髻,挺直身板走路,袖口上停一隻鷹,進食時要昂起頭,只能吃幾口,等等。有一天,她到宮外的花果園散步後,坐在抬椅上回宮。 下抬椅時一腳踩空,仰身摔倒在庭院的細磚地上。她身穿鐵製的裙撐和鼓鼓的裙子,沒辦法自己起來,只得喊人幫忙。雖則四周有侍從、小官、女僕、一大夥修女、 神父、馬伕和衞兵多達百多人,可一個都沒有伸出援手。因為她是大人的夫人,只有大人才能觸碰她。而大人呢,帶兵打仗去了。

侍女們在房間裏可以替女主人更衣、梳髮,在戶外當眾卻不行,那是禮儀的規矩。晚上,只有幾個女侍和衞兵守在夫人身邊。第二天,連他們也不見了。一天一天過 去,太陽曬掉了皮,手上冒出腫塊,然後連續的大雨,把臉妝給冲走了,衣衫濕透。當太陽出來,夫人忘卻尊嚴,把胸衣解開。和她相伴的是一窩老鼠,在她的裙子 裏建了安樂窩,並且聽她的傾訴。女僕用大湯勺給她餵食,用水袋供她喝水,把衛兵遣走才塞給她便盆,許多時都趕不及。過了三十三天半,大人凱旋回來,他已得 悉夫人的情況,可他進了院子,逕直往禮拜堂向主禱謝。


這則故事,是從富安蒂斯的作品《墨西哥的五個太陽》中節選,篇名〈埃斯科里亞爾的女囚〉。那個女囚,就是瑪麗一世。幸好丈夫終於回來了,如果戰死沙場,她豈 不一直躺在地上?這是小說的誇張。富安蒂斯曾任大使,顯然對貴族名流的繁文縟節深惡痛絕,才假設這麼一個荒謬、可笑的處境。禮節上,王后的身軀不可觸碰, 在戶外連女侍也不可以,那何不搭建一個篷帳。埃斯科里亞爾(El Escorial)是腓力二世主持修建的建築群,磅礡壯觀;瑪麗從來沒有見過。

把人分開來,有時是身份、錢財,有時是宗教,是膚色。中國何能免俗呢,以往甚至是性別。不過也並非鐵板一塊。孟子和淳于髡有過一段著名的對話。淳于髡曰: 「男女授受不親,禮歟?」孟子曰:「禮也。」曰:「嫂溺,則援之以手乎?」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親,禮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權也。」男女授受不親,是禮的行為,許多人就只記得這一句。下一句:如果嫂子,就算是嫂子吧,掉到河裏,以手相救,乃權宜之計;不加援手,反而是豺狼。孟子不知道,豺狼不知禮,但未必不會救同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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