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看Julio Cortázar《美西螈》

美西螈 23/8/2012 西西

【蘋果】阿根廷小說家胡利奧.科塔薩爾寫過八本短篇小說集,我特別喜歡其中一篇,名為《美西螈》,說有一個人每天到水族館去看美西螈,結果好像自己就是美西螈,美西螈就是他。對中國讀者來說,這是一則莊周夢蝶的故事。我喜歡的是作者的寫法,彷彿他是生物學家在寫報告,用優美的文字,把動物的形態清清楚楚地勾劃出來。如果學生要學寫描寫文,這是上佳範本了。而描寫, 得從仔細的觀察開始。

美西螈是一種鈍口螈的幼蟲體,屬蛙類,身軀小小,玫瑰色,看來半透明,有點像一隻十五公分長的蜥蜴,長著一條極其嬌柔的魚尾巴。沿脊背而下,是一排透明的 鰭,與尾巴連成一線。最叫人著迷的還是牠的腿,特別細緻、輕巧,腳尖上是五個小腳足趾,趾甲極小,但像極了人類。牠的臉,毫無表情,除了眼睛,再無其他器官,那雙眼睛,大頭針般的孔洞,呈現金黃色的透明,像死物,卻仍在瞪視著周遭。眼睛的四周繞著一圈極細的黑色暈輪,將眼睛與玫瑰色的皮肉,以及牠那玫瑰色的石頭似的腦袋區別開來。牠的腦袋微微呈三角形,但邊緣是不規則的曲線。嘴隱藏在臉下,只有從側面才可以窺見,那其實是很大的一張嘴,從前面看,卻只有一條細細的裂縫,淺淺地劃過那塊沒有生氣、不見表情的石頭。頭的兩側本該長耳朵的地方,長了三根紅色小芽,就像珊瑚那一類植物型的分泌物,那大概是鰓。那是四足以外,牠身上唯一活動的東西。

我看過不少圖片,模樣的確奇怪,像魚,像蝦,又有點像彈塗魚,其實只是美麗的自己。朋友讓我看YouTube,這些墨西哥極度瀕危的珍稀特產,有數十品種, 原來北美有不少人蓄養,大多留在水族箱底,爬行多於漂游,瞪著黑眼晴。小說家看著看著,自己也變成美西螈了。我呢,看到美西螈,就想起這位有一雙更大眼睛 的小說家。二十年前我寫過一本自療的書,曾經轉借他的技巧,用現在時髦的詞匯,是向這位年輕時曾長期把自己囚禁在孤獨的小天地裡苦讀的作家致敬。博爾赫斯 是圖書館館長,富安蒂斯是外交官。科塔薩爾呢,家境清貧,父親早就離家不返,由母親獨力支撐,他曾想當海員,卻礙於學費昂貴,只好入師範,當了老師。後來 因政亂,移居法國,當上了聯合國的傳譯員。生活並不優裕,一直體弱多病,1984年病歿。

剛看到紐約時報的消息,阿根廷布宜諾斯艾利斯為年過六十歲的作家提供退休金,條件是以西班牙文出過五本創作,在布城住過十五年以上;計算資產及其他入息,每月最多獲發九百美元。這其實才是一種實質的敬意。阿根廷不止有最好的足球員,還有第一流的作家,還有一個對作家表示實質敬意的城市。如果科塔薩爾當年獲得 這樣的資助,也許會捐出去,就像他把部份版稅捐給受迫害的政治犯。我倒希望他因此身體不會太差,可以每天去看他喜歡的美西螈,而且寫出更多出色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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