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評Michael Ondaatje《貓桌上的水手》

貓桌上的水手 14/11/2012 西西

【蘋果】奧蘭賽號是一艘大郵輪,共有七層,可以容納六百名乘客,船上除船長船員,廚師也有九個,還有獸醫、游泳池、為犯人而設的小牢房。郵輪如今正離開錫蘭的 可倫坡駛向英格蘭,越過印度洋、阿拉伯海、紅海,然後穿過蘇伊士運河,來到地中海,再到英格蘭的一個小碼頭,航程需二十一天。錫蘭就是後來的斯里蘭卡。才 十一歲的少年麥可獨自一個人上船,他的母親將在英格蘭接他,他到那裏求學。麥可住的是船艙的底層,低於波浪綫,沒有舷窗,床位窄狹,還得忍受嘈音和熱氣, 這是煉獄,因為底層之下,還有地獄似的引擎室。麥可在餐廳裡分配到第七十六桌,距離首桌最遠。首桌,坐著船長和頭等艙的紳士淑女。乘客的地位,就由首桌推 出去,近高遠低。第七十六桌,那是低賤之最,名為「貓桌」。坐貓桌的乘客,被當貓一樣看待,是野貓,而不是寵貓。這一桌一共九人,和麥可同齡的少年還有兩 個,也是到英國讀書。三個人很快成為朋友,在船上到處走動,如同偵探,到處視察、打探,見到了船上有花園,有犬舍,甚至有重犯。小說通過麥可的敍述,是多 年後的回溯。貓桌,那是邊緣化,下層社會的角度。這角度,因為受漠視,反而得以反客為主,從容地觀看。

貓桌的乘客各有吸引少年的經歷,植物學家、裁縫、拆船工,還有一位女士帶了二三十隻鴿子。其中有人,是為了救助犯人而來。他們半數口若懸河,講自身的歷史。 可另一半則守口如瓶,令人莫測高深。當然還有許多各式各樣的乘客,三個星期的群居,也難免蜚短流長,發生各種意料不到的大小事情,有趣,也有懸疑。上岸 時,少年都覺得忽然長大了。

這是麥可.翁達傑(Michael Ondaatje)的新作《貓桌上的水手》(The Cat’s Table)。翁達傑在錫蘭出生,定居加拿大,十一歲時,獨自乘船往英國讀書。小說裡的麥可,出發時頗有自傳的影子,至於旅途的故事,應是創作了。《貓桌 上的水手》是中譯名,寫的其實是乘客,不是水手。讀過他的《英國情人》(港譯電影《別問我是誰》),會記得那優雅的敍述,新作典麗依然,連水手之間也沒有 粗話。海上的旅程,加上少年的成長,是過去西方文學的母題,現代人彷彿已失去航海的經驗,坐鐵達尼式大船旅行,變成目的,而不是工具。難得翁達傑仍寫出新 意。寫得最好的是人物的介紹,貓桌的一群人,他分章表現,我想起電影《七俠四義》,人物逐一出場,各自有戲。這也是《水滸傳》的筆法,眾川分流,然後在梁山泊聚義。近年,好看的小說不多,大師凋零,連巴爾加斯.略薩的《公牛的盛宴》和《天堂在另一街角》也無突破,幸好還有翁達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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