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家輝機上唸經治恐懼

謝謝你,讀了你。 22/9/2013 馬家輝

【明報】內地傳媒問我,出門旅行必帶什麼書,我笑問,《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肯定算是書吧?這便是。

我帶的版本已經非常破敗,長長的,薄薄的,包含了《金剛經》和《心經》,簡體版,採拉長伸縮摺頁形式裝訂,因翻得多讀得多,紙質本來就不佳,早已斷裂脫落,幸好張家瑜用膠紙將之補了再補,始能勉強保持可閱狀態。

書的來源始於偶然。兩年前在天壇大佛殿內取的,黃澄澄的,從那天開始,一直帶在身邊。

想來我是個非常現實的男子,現實到把袋裡經書視為紓解懼飛症的工具,效用跟三十五元港幣一盒的「暈浪丸」相同,每回出門旅行,從飛機在跑道上起動的那一刻開始,我把經書翻開,注專地、細心地誦唸那僅有三百多字的《心經》,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唸完再唸,再 唸,再唸,目的是把注意力從飛行現實裡移開,讓自己忘記身處高空,讓自己不再恐懼不再嘔吐。往往還真有效,唸著唸著,出神了,心無罣礙,無罣礙故,無有恐 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滅槃,三世諸佛……完全進入誦經狀態,一顆心,安靜如水。

有時候不唸《心經》而唸《金剛經》,唸著唸著,不知不覺間飛機已到半空,叮一聲,緊扣安全帶的提示燈熄滅了,乍然從佛法裡面轉醒,立刻勢利地把經書放下,戴 上耳機,啟動電視屏幕,選看電影,而通常沒法專心把一齣電影從開始看到終結,只喜在電影與電影之間巡迴搜尋,彷彿什麼都想看,也彷彿什麼也不是那麼喜歡看;除了現實勢利,我亦是一個貪心的男子。

有一回遇上亂流,我照樣誦讀經書,待到機身平靜,瞄一眼左邊另外一排的另一位乘客原來亦在誦經,但她讀的是《聖經》,或有異曲同工之效。她也看見我,相視而笑,心照不宣,如周作人所曾感慨——「都是可憐的人間」。

至於當飛機降落,你猜對了,我是不會不讀經的,把經書執在手裡,把自己投進經書,直至轟隆一聲,輪胎觸碰到地面,才把經書恭敬地收回袋子裡,也把所有iPod、iPad、i這個i那個放回原位,整理一下頭髮和衣服,把惶恐的表情妥善地掩藏,然後,站起,欣然下機。

美麗的空中小姐早已站在飛機門前,笑著道,謝謝你,下次再見你;我則在心裡對經書道,謝謝你,下次再讀你。

膽小如鼠者如我,出門豈可無經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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