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怡微賞Ismail Kadare

誰帶回了迷宮術 11/5/2013 張怡微

【蘋果】很久以前,演員蔣雯麗在接受採訪時曾無意間提及自己的姐姐很漂亮、長得像「那個時候的阿爾巴尼亞人」。這頗具年代感的譬喻,在如今的日常語言中已經罕見。想來日常譬喻總是隨時易世變而不斷生成與消亡。阿爾巴尼亞,這曾與中國人「親如兄弟」的老朋友,隔著歷史鴻溝,似已錯過了中國太多變化,而中國又遺失 了他的太多信息。而我們與他們,在小說中重逢,更是到了上世紀九十年代,才令人有機會重拾舊時光的包漿。似是故人來。

二零一二年,花城出版社出版了六本「藍色東歐」叢書,其中就包括阿爾巴尼亞著名作家伊斯梅爾.卡達萊的三部長篇小說。這不是兩國交惡後,卡達萊作品第一次出現在中文世界。一 九九二年, 《亡軍的將領》曾在中國出版。台灣地區則在二零零一年出版過《慾望金字塔》。二零零五年,卡達萊獲得國際布克獎以後,重慶出版社引進了他的名作包括《夢之 宮殿》、《破碎的四月》等。因阿爾巴尼亞文學與政治的緊密關聯,又因卡達萊熟稔於對於民間傳說進行裁剪修葺,他找到了獨特的觀察及審判極權統治及其標配的 嚴酷政治清洗的敘事容器。令人耳目一新。

花城系列中的《錯宴》是一則隱晦的政治寓言,像極了卡夫卡式的荒誕小說。二戰期間,城中名流古拉梅托大夫為了營救被德軍扣留的人質,邀請有過同窗之誼的德軍指揮官來自己家赴宴。事後全城人誤以為他是叛徒,這場說不清楚的宴會在戰後帶給了他沒頂劫 難。題眼 「錯」字是古拉梅托大夫命運的偶然,但「荒誕」背後站立的是無可補救的歷史遭遇。荒誕背後總是站立著無言的恐怖。在那樣的時空背景之下,人的教養、品格、 性情、經歷全都不重要,只要遭逢到一兩個隱晦的「錯」,人生全部努力都將灰飛煙滅。

《誰帶回了杜倫迪娜》則更是一出迷人的寓言。如果說翁達杰的 《英國病人》側寫病態的戰爭遺民已達詩化,那卡達萊則是穿上了舊時民間傳說的外衣,隻字不提戰爭與流血,只在大小隱喻奇觀中素描破碎心靈的群像,靈異故事背後站立的全是政治現實。翻譯家高興認為,《誰帶回了杜倫迪娜》所表達的「是一種集體主義價值觀之外新生的一種以個人的承諾、對主體自立的渴望為基點的現代個人主義」。但小說的救贖隱喻又複現着古老場景的動人之筆。像班揚《天路歷程》的救世傳說,遠遠從田野與教徒打了照面的來人名叫「世故先生」(Mr. Worldly-Wiseman)。影射、諷刺、及其看似天真的敘事技巧後,都躲藏著世故的利刃,那才是如杜倫迪娜帶回的阿爾巴尼亞民族的良知。世阿彌 《風姿花傳》中寫花的「余艷哀婉」之美,借來形容《誰帶回了杜倫迪娜》實不為過。有奇情、有質趣,花後還有未盡解開的姿儀。哀婉建立於卡達萊凝望故土,家 園及傷痕纍纍的同胞時最曲折的心意。魔幻現實主義的本質,是為借魔幻刺破現實迷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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