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味日常

一一熄去的喧嘩白日 19/12/2013 張怡微

【蘋果】伊朗導演阿斯哈.法哈蒂最迷人之處,在於他善於利用日常的邏輯聚集矛盾。他喜歡將一群人死死困在一起,讓每一個人都犯一點貪、犯一點絕情,最後吃盡了沒有必要的苦。二零一三年的新片《過往》,在《一次別離》、《關於伊麗》之後,將人的兩難處境刻畫得越發如火純青。

馬力文斯基在一九二五年的《劇本寫作的技藝》中說,「大燜鍋讓他們不得脫身,困在彼此的衝突之中。讓人物受盡煎熬。」婚戀本身就是一個敘事的「大燜鍋」,煎熬與其說來自文本想像,不如說來自日常邏輯對沖的破壞力。

日常邏輯與虛構邏輯的矛盾,一九九三年曾有一部紀錄片《毛毛告狀》表現的淋漓盡致。當時上海剛有所謂「外來妹」,毛毛的媽媽到上海打工,和一個殘疾男人有了 孩子。男人不肯認她,於是她抱著三個月大的孩子打官司。這場官司打的驚天動地,裏面有九十年代初期鄉村和城市的潛在關係,又有男女之間的博弈。親子鑒定結 果出爐,觀眾都鬆了一口氣,認為男人的絕情終得道德審判。可這時,鏡頭裏一個中年婦人來到殘疾男人身邊說了一句出人意料的話:「做爸爸了,高興嗎?」

蔣 曉雲的小說《四季紅》作為民國素人志的一節,寫了一位台灣本省雛妓跌宕的一生。妓女的故事,十部有八部都很難看,因為虛構的慣性容易引領讀者一再超越日常 經驗處理命運的大課題。同樣是「被侮辱和被損害」的女性,人到中年因不識字,被家人騙取簽字放棄祖宅。識破騙局的剎那,女主人公悲憤難平,就差一點就要說 出大段知識分子的話來。可在那裏,作者筆鋒一轉,沒有寫傳統故事最喜歡的橋段,將房契、支票撕爛以示高潔。相反她得到了自己那一份遺產,金額竟還頗為滿 意。她忽然覺得,這一生雖然吃了很多苦,但到頭來老天還是補償了她。至於那些賣她、吸她血的家人,也不是不能一起吃個飯。

在此,作者展現了一個離我們日常生活距離很近又令人困惑的現實:這個女人慘到這種地步為什麼沒有死,她竟然原諒了那些吸血鬼,只拿了那麼點錢。然而,日常的豐盈卻令庶民生活中盛產這種啼笑皆非的「營養液」與「潤滑劑」,這些營養液有時是錢,有時是房產證上的半個名字。

市民生活裏藏污納垢,什麼都容得下,就是罕見「杜十娘」。沒有人會跟錢過不去,哪怕是很少的錢,都值得用悲慘的遭遇來修辭它的「應得」。得到之後呢,該團圓還是團圓,無窮盡的苦熬雖然還是痛徹心扉,但多少好了一點。

這道理非常嚴酷,卻又帶著體貼。像《過往》中複雜的改嫁風波,就連旁觀者都是自私的,所有對他人的安慰都像在恭喜自己的倖免。結尾薩米爾成為植物人的妻子悠 長而沉默的握住丈夫的手指,像喧嘩的白日一一熄去。阿斯哈.法哈蒂總是在讓那些燜鍋裏的人們互相傷害揭示、爭吵對峙,最後安靜地問一句:事到如今,你高興嗎?

廣告

About arnoldii

喜愛閱讀的都市閒人,借閱乃讀畢全書的最大動力。
本篇發表於 報刊摘要 並標籤為 , 。將永久鏈結加入書籤。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