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小樺賞陳智德《地文誌》

意志與不可見之物 11/1/2014 鄧小樺

【蘋果】陳智德《地文誌》,捧在手中如有千斤重。書中有文藝人物、書店、刊物、地點、私人家居的歷史,這些在主流社會上都是被邊緣化的事物,治文學史的陳智德,卻 以史家的珍重眼光視之,並以詩人之筆書寫--讀來歷史的重量結合情感的重量,慨嘆之餘,又忍不住血脈沸騰。

文 學本是一地的歷史、回憶、情感的最重要資源,在香港卻被無視,構成香港社會「無根」的性質。陳智德提出「地誌書寫」此一觀念,糅合文學、文藝生活、抗爭、 個人成長與經歷,寫成本書。上月在九龍城書節的「文字.革命.生活」座談中,長毛曾問「為何香港沒有寫出與大歷史相關、代被壓迫者發聲的現實主義作品?」 陳智德正好是關鍵的解答:香港有這樣的文學作品,只不過因為巿場或政治等種種原因,其影響力是零。但這不是作品的錯。

那麼多美麗的事物,為什麼消逝?為什麼我們不知道?閱讀之際無法迴避的是這些指向社會與自身的反思問題。

我 們都以為香港社會很自由、無禁忌,其實不然。在某些看來無審查的文學刊物發表關於六四、西藏的文章,會遭刪減,因為它的資金來自大陸;看來中立的圖書館整 理關於銅鑼灣的文章作品資料,不會有六四維園的抗爭史。我所目擊的幾次「被消失」,恰好都有陳智德的份,這麼安靜而謹慎的他,原來就是會「被消失」的人 物。某些事物不可見,是有原因的。因為它們反抗。於是有人看不順眼,怕它危險,便讓它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文藝,就算不論其中具明顯政治訊息的那部分,單論文藝追求發揚個人性靈,確立理想價值,褒揚出格與創新的那部分,在一個商業價值獨大,政府不由巿民選出的社會,就已經是反抗與叛逆。而歷年來,被邊緣化的文藝在城巿中自有落腳地與社群,像每個秘密結社都有切口。

陳 智德對文藝秘密結社的忠誠,感動過很多人。他的史料病發作時列舉刊物名稱不能則止,大家見了會發笑,但心中不免一澟。而《地文誌》串連史料與作品時,更倚 仗的是個人情志,句語如詩,濃烈的情感,有時是憤怒。書寫保釣、六四等等歷史大事的文學作品不為人知,支持嚴肅文學的書店迫於巿場而無奈結業,費盡心血的 刊物不能繼續,史家更知維園的歷史一直被篡改,文人怎麼可能不憤怒?

現實多年未能改變,憤怒就挾帶著沮喪。曾有人問過陳智德,如何面對虛 無的現實?陳智德答,唯有提升自己的意志。所以《地文誌》裏到處是意志的消磨與堅持。意志是抽象的,所以有超越現實的能力。但一如劉以鬯在六十年代的《酒 徒》已經寫過,熱愛文學的酒徒面對聒噪的現實,都要尋求麻醉以保守自己的文學世界。

陳氏在《地文誌》的文章,常常始以工整的結構,漸次狂 亂,又收束,重新堅定理想,仍是謙卑謹慎的主體。我其實喜歡陳滅的詩句在史料中造成間奏,甚至喜歡他在行文中失去耐性,如同憤而擲卷,那由現實而來的虛無 撞擊,也是一種真實。但始終,書讀來如烈酒令血脈賁張,陳智德在其詩化散文中完成的奇異高度在於:他自己的沮喪與困頓,卻引發其他人的意志。

憤怒、沮喪、虛無、工整、禮敬、理想,作為不可見之物的文藝,始終捲動如星辰般明亮的,意志。

廣告

About arnoldii

喜愛閱讀的都市閒人,借閱乃讀畢全書的最大動力。
本篇發表於 報刊摘要 並標籤為 , , , , 。將永久鏈結加入書籤。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