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家輝讀陳公博三篇

既是共產黨也是國民黨 15/2/2014 馬家輝

【明報】書店內最近出現一本小書,灰啡色封面的,極古雅的設計,遠看還以為是線裝書,但不是,只是普通的裝訂印刷,可作者曾是一位非常不普通的大人物,姓陳,名公博;書名就是《陳公博詩集》。

陳 公博,汪精衛的南京政權的二把手,於四十年代曾任立法院長和上海市長,帥哥汪精衛病逝於東京後,由他代理南京國府主席,二把手變一把手;日本戰敗後,蔣氏 政權回歸南京,大抓所謂「漢奸」,陳公博逃往東京,在半自願半被迫的劣勢下被引渡回國,槍斃了。行刑前,許多「漢奸」都被嚇得小便失禁或哭哭啼啼,幾乎只 有陳公博是鎮定的,抬頭望天,心清自在,只因他自覺問心無愧。

詩集收錄了陳公博寫給親屬的遺書,自道「對於國家已盡時代之使命,對於人民 已盡保衛之責任,對於朋友已盡生死之道義,心事已了,死無足惜。我不自惜,故不再望家庭惜之,且更不再望朋友及人民惜之。我自問可以對天地,質鬼神,心胸 坦然,從容以就死……我無財產,我更無遺言。平生言行,足以為人法者頗多。而數年於此,亦不能謂無遺愛在民,當世必有知我者,是非不必俟諸蓋棺始定也」。

陳 公博出生於一八九二年,福建佬,老爸做過廣西提督,由福建移居廣州,他乃在廣州成長,少年習武,刀劍槍棍皆精,曾經以一敵眾,打傷過幾個八旗子弟;更是文 武雙全,寫詩賦詞,經濟律法,皆通曉,在北京大學讀書時,迷上馬克思主義,回到廣州,成為共產黨支部負責人,一九二一年更代表廣州前赴上海出席第一屆中共全國代表大會,是中共老祖之一。但翌年,退黨了,出國讀書,於哥倫比亞大學取得碩士學位,再回中國,加入國民黨,受知於汪精衛,其後汪與蔣翻臉,陳公博本 不贊成跟日本人合作,但眼看老領導孤立無援,於心不忍,毅然選擇跟隨,心想到了南京,雖受日本人控制,終究能做多少算多少,日後的事,日後再說。

就這樣,日後便成歷史。

《陳 公博詩集》正是歷史的一個文藝側影,透過詩文,映照出大時代裡的一號大人物,在種種轉折之間的曖昧心情。胡蘭成曾經感慨,若不以成敗立論,太平天國與清 軍,皆有故事可傳;南京政權和蔣氏政府,亦皆有可傳之人。真的,可傳者太多了,百年之後,若有創作自由,中國影視製作人不愁欠缺題材。

中日之戰的天真判斷 16/2/2014 馬家輝

【明報】在商務印書館有售的《陳公博詩集》,除了有詩,也有文,昨日引述的臨終家書是其一,另有一篇短文章,亦極有意思,那是《苦笑錄》的最後一頁,為原書所缺,重見天日,令人懸想殊多。

陳公博寫過兩部回憶錄,《苦笑錄》是一部,寫成於一九三九年,地點在香港,但未出版他已前赴上海跟隨汪精衛下海,書稿其後收藏於哥倫比亞大學,到了一九七九年始由香港大學亞洲研究中心出版,可由於排字工友疏忽,遺漏了最後一頁;三十五年後,終見世人。

第 二部回憶錄叫《獄中自白書》,成書於一九四六年,乃其於待審之際和行刑之前的哀鳴掙扎,跟《苦笑錄》相比,文筆多了悲憤,感染力量極深,讓我們清楚看見一 位政治文人於亂世裡的曖昧抉擇如何受限於判斷與環境,他做了一些事情,事情結局卻不如其所願,既因環境變化,亦因判斷誤差,求仁不一定得仁,反終成 「奸」,替自己的生命留下蒼涼的話題。

《苦笑錄》最後一頁題為「在重慶渡江船上遇張群,交談幾句後」。張群是蔣介石的資深軍師,從大陸赴 台後,做了二十多年總統府秘書長,頗多故事,有機會再談這老小子。今天先談陳公博。據陳公博憶述,張群在船上有過感嘆:「中日實在毋須乎打仗的,不過我們 錯過了許多機會……那時日本真要尋出一條解決中日問題的途徑……只是蔣先生不肯答應罷了!」

為何不答應?

「還不是為著西安事變嗎?蔣先生精神上做了共產黨的俘虜了!」張群道。

這段有意思。我一直相信汪精衛陳公博之類的錯誤判斷在於以為真的能夠與虎謀皮,以為日本真的有誠意在和平狀態下給他們「高度自治」,殊不知,連蔣介石身邊智 囊其實亦作此想,不可謂不天真爛漫。共產黨借西安事變得勢坐大,是一回事,如果沒有發生西安事變而日本是否會鳴金收兵,又是另一回事,在三十年代的形勢 下,日本人是不會的,因為他們的軍國主義者不肯,因為他們的資本集團不願,因為他們的所謂天皇不甘心,中日之仗,終究要打,妄想能跟日本和諧合作,如果不 是書生之見,便是潛意識的怕死怕輸。

而說到底,世上有些事情,畢竟沒法把輸贏放在前面考慮,甚至,根本不必考慮。強霸來了,除了打,除了抗,沒有其他可能了。為現實,為道理,都如此。中國八年抗戰,是宿命,而慘勝,亦是。請記取歷史教訓。

憨直與狠辣 17/2/2014 馬家輝

【明報】讀 《陳公博詩集》後重讀陳公博《苦笑錄》,這南京政權二把手,在回憶錄裡,零距離,面對面,直接寫出汪精衛的許多小故事,他的喜怒哀樂,他的悲歡愁悅,皆有 可道,讓人對這位憂國憂民的革命大佬深表敬意,卻亦讓人確認他只不過是一介純直書生,怪不得於清末有膽量引刀成一快而行刺清室權貴,也怪不得於戰時無知到 以為可跟日本鬼子與虎謀皮而毅然下海。

且以「中山艦事件」為例,他對蔣介石毫無警覺,被擺了一道而不自知,終致倉皇離國,政治元氣大傷。

中山艦事件發生於一九二六年三月二十日的廣州,長話短說就是掌握軍權的蔣介石忽指中山艦長李之龍策劃叛變,把他抓了,並指這是由汪精衛控制的國民政府和共產黨勾結的陰謀,企圖對他奪權。斯時,廣州戒嚴,氣氛肅殺,國民黨面臨再度分裂的嚴重危機。

但據陳公博憶述,這純是國民黨右翼分子的離間計,他們不滿汪精衛,故意放風汪精衛欲把蔣介石流放到俄國,蔣介石性格猜疑,果然中計,先下手為強,炮製出「中山艦事件」。

有 趣的是,蔣介石於動手前曾訪汪精衛,故意試探,主動要求到俄國休息,汪初時不肯,蔣再懇求,汪心軟了,誤信蔣是真心真意,點頭答應。蔣介石大驚,猜想對方 果然是想把老子趕走,於是再出招,要求汪精衛派老婆陳璧君陪行,陳璧君貪吃好玩,覺得可去旅行,開心極了,日日派人追問蔣介石何時動身,蔣更害怕了,一拍桌子,謀反去也。

中山艦事件發生之初,汪精衛後知後覺,還以為只是蔣介石誤會了李之龍,全沒想到神又是蔣,鬼也是蔣,李之龍只是任由擺佈 的小奴才。未幾,汪精衛無奈出逃,走得狼狽之極,陳公博說「二十三日我去找汪先生,據說他已不見客,過了幾天,聽說已不在西華二巷居住了。自此之後,我更 不知汪先生的消息,有些人說他已離開廣州,有些人說他還在西關養病」。

過了一年,寧漢分裂,蔣介石在南京惡鬥在武漢的唐生智,汪精衛始怏怏回國,謀求東山再起。

憨直的人,終究鬥不贏狠辣之人,在當年的民初廣州,在今天的特區江湖,皆如此;在政界,在商界,無兩樣。讀史的好玩在於經常眼熟,閃爍的身影,威風的名字,到最後都只是史書裡的悲涼故事,任何冤枉都是瞞不住的,一切只是時間問題,我們且別心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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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愛閱讀的都市閒人,借閱乃讀畢全書的最大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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