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冠堯《文匯》專訪

馬冠堯 考察香港工程的歷史偵探
7/4/2014 尉瑋

【文匯】了解一個城市的故事,不如從街道開始?香港的大街小巷中,處處有這個城市的歷史軌跡。就說那些耳熟能詳的街道,漆咸道、謝斐道、分域街、屈地街、賈炳達道……它們的名字從何而來?它們背後又有甚麼故事?

退休工程師馬冠堯,像歷史偵探一樣一頭扎入浩繁的資料堆中,結合自身的工程學背景與歷史研究方式,先後寫出《香港工程考:十一個建築工程故事1841-1953》與最新出版的《香港工程考II:三十一條以工程師命名的街道》,揭秘香港地這些建築與街道背後的時代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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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冠堯。尉瑋攝

專業土木工程師馬冠堯,一直對歷史有濃厚的興趣。他笑說上世紀70年代讀大專時,對自己的未來沒有甚麼概念和設想,只是對於男孩子來說,讀理科大概比文科更省力吧,就這樣慢慢走上了工科的路。家中父母喜歡收集舊物,很多東西不捨得扔,這也影響了他對傳統的感覺,「對舊時的東西比較有感情」。2005年退休後,馬冠堯到港大報讀了中國歷史的碩士課程,空餘時間便去檔案館看舊報紙和舊資料,不知不覺在其間發現了很多香港歷史的故事。

「做工程師時,有一段時間要做維修保養的工程,有些百多年歷史的屋子,也沒有圖紙和資料,我們就要像偵探一樣去盡量搜集,看這個房子當時是怎麼搞的,再看如何維修保養,但那個時候還沒有對於歷史的觀念。」

開始研究歷史後,馬冠堯這偵探做得更起勁,他說,查詢資料時最重要是有歷史的同理心,「很多東西現在看覺得很蠢,但你要想,那是百多年前哦,當時的科技和方法只是發展到那裡而已。」

故紙堆中的驚喜
故紙堆中,總有意外驚喜。有一次,他本是去找1856年的建築條例,卻不想發掘出當時工務局長被炒魷魚的前因後果,原來故事不僅牽涉到本身漏洞百出的條例,也有背後的人事矛盾和政治角力。又有一次,給他發現油麻地戲院落成的準確時間。「當時很多人都找不到它幾時落成,只是知道它那部電影機是1928年才面世的,於是估計它建成是1928年後。但我看檔案,每年工務局長都會有一個報告,商業樓宇的落成也都有記錄,我找到它是1930年落成,也從報紙中看到它1930年7月後才開始登電影預告,所以就鎖定了這個時間段。」他進一步發掘,發現這戲院的建築材料堪稱「聯合國」。原來,當時香港造船業發達,鋼鐵最主要用於造船而非建築,「當時黃埔和英國做過兩艘第一次世界大戰時的軍艦,其後太古也做出過第一艘過一萬噸的郵輪,那些造船的鋼鐵靚過用在建築上的很多,而且要從外國買回來也很貴。於是建房子的時候,有時就會到船塢那裡撿用剩下的,很多不夠長的就駁。(油麻地戲院裡的鋼材)有澳洲的、英國的……駁在一起,整個猶如聯合國那樣。」

工程與歷史,理科與文科,馬冠堯卻並不覺得自己是跨越了鴻溝,反而認為歷史和工程學其實很相似。「我們讀工程,首先要掌握科學理論,比如做建築,第一就要知道牛頓定律。如何運用這個定律去讓房子安全、堅固、可以抵抗颶風?那個工程學上可以接受的安全範圍是如何產生的呢?是經過很多次的失敗和不斷的改進,才有今天這樣比較安全的做法。其實就是歷史積累出來的經驗。這和我們讀歷史一樣,借古鑒今。」

裴樂士的政治智慧
在 2011年底出版的《香港工程考》中,馬冠堯主要聚焦在香港數個著名的建築工程上。這次的《香港工程考II》,他仔細考證出香港三十一條以工程師命名的街道,結合歷史檔案、書信和報刊等資料,向讀者分析這些工程故事。雖然馬冠堯說他的本意並非要介紹工程師個人又或是街道的變遷,但看他慢慢寫來,卑路乍、愛秩序、衛信、漆咸、謝斐……每個工程師的形象也躍然紙上,工程背後的人、事、政治環境也牽引出數不清的故事。

馬冠堯說,他對裴樂士的印象特別深。這位傳奇人物是首位進入行政局、首位署任輔政司的工程師,也是首位退休時受到歡送的量地官。他也是擁有現存古跡最多的工程師,大潭水塘、皇仁書院、水警總部等工程都與他有關。「他做了很多偉大工程,比如銅鑼灣避風塘, 照顧到香港的水上人。之前每次打風,通海都是死屍,很慘的。他那時為了省錢,用了囚犯來起避風塘,減低建築成本。後來政府填平銅鑼灣避風塘,就是現在的維園。他也建了香港三個燈塔,在那個時候對香港作為轉口港是十分重要的,有了燈塔,船隻比較容易導航到香港。他也起了天文台。1874年的颱風,衍生出銅鑼灣避風塘和天文台的興建,從此人們開始利用西方的科技來預測甚麼時候颱風來,以及量度颱風的速度。尖沙咀1881的前身--水警總部也是他起的。最早時香港的所有政府部門都在船裡面,後來逐步上岸,水警總部是最遲上岸的。」

但馬冠堯佩服裴樂士,並非完全因為他的工程才能,而是因為他還甚有政治智慧。當時裴樂士與港督軒尼詩不和,大概是吸取之前衛信與睦誠因與港督麥當奴不和而被革職或被迫辭職的經驗,裴樂士聰明地選擇以度假為由回到英國,避免了和總督的正面衝突。在英國的他十分活躍,仍然遙控香港的工作,在書中,馬冠堯稱他作「在英國上班的量地官。」

布朗的蚊尾洲燈塔
在選擇工程故事時,馬冠堯希望選擇在香港有停留的工程師,並以考察消失和未能興建的工程為主。「這做法雖未能勾起大部分人的回憶,但希望可以帶給讀者新鮮感,這些『消失工程』的新一代,不少仍然活著和服務市民,藉此亦希望能引起讀者探索幾代工程的轉變和思考其原因的興趣。」在《自序》中,他這樣寫道。

消失或逐漸荒廢的工程同樣帶給人啟迪,比如布朗興建的蚊尾洲燈塔。這是僅存的當時香港政府與中國政府合作築成的燈塔,也是天文台其中一個重要的觀測點。蚊尾洲在香港西南,位於中國海域,興建工程十分困難。「布朗想出一個辦法,夏天先把建築材料運到島上, 並興建工人宿舍。到了冬天,船隻沒有辦法過去,就在上面開始起燈塔,很辛苦地完成了工程。可惜後來新中國成立後,沒有繼續與香港政府合作來管理燈塔,就慢慢荒廢了。」馬冠堯遺憾地說。

因為小時候的病疾,布朗常年不良於行,他在港只有短短兩年,也是唯一一個在位時去世的工程師。他處理過中環填海、中環街市、蚊尾洲燈塔等特別的工程,更首次嘗試在立法局解釋工程設計、撰寫工程年報、積極提高工程師在社會上的地位。但雖然擁有多項桂冠,布朗在當時的香港並未獲得很高的認可。馬冠堯敬佩布朗,也在書中寫出他對這一工程師的評斷:「身患缺陷的他,仍能當上經常要出入地盤的工程師,他不但尊重自己的專業,在港力爭工程師的地位,也是首位提出培訓本地工程師的政府高官。這些道德修養,不單受敬重,也是後來者學習的榜樣。」

沒想到從工程的角度去看一個城市,有這麼有趣的風景。工程是城市的基本「配件」,也和政治、經濟、民生息息相關。從這個角度來說,馬冠堯這個「歷史偵探」找到了自己獨特的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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