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文豪談中國舊書再版

未曾讀過的舊書都是新書 19/4/2014
文/顧文豪 編/袁兆昌

【明報】編按:下周三(23日)是世界閱讀日。此前,復旦大學中文系博士生、文化評論人顧文豪,今天撰文談談他對「新書」的看法以迎接世界閱讀日,談談閱讀風尚與絕版書逸事。

我喜淘舊書,課餘之暇,多徜徉舊書店,精槧孤本,自不敢想望,唯些許前賢舊作,散落坊間,偶有所獲,應了滬人所謂「小賊出外快」之俗語。淘書之餘,深感聞見淺陋,而益嘆舊籍絕版,遂致湮沒不彰。故尤為注目出版界舊籍之再版,以為由此可見出一時閱讀之風尚品格。

昔年董橋有言,我不知道的歷史都是新聞,若借用此言,則我向來抱持的觀念是:我未曾讀過的舊書都是新書。單純以出版時間來論定書之新舊,是一種完全將書籍視 為消費品的觀念。現代社會人人難免的快速消費觀,使得我們總以為新的即是好的;可我敢說,至少在閱讀這個領域,後出者未必轉精。

再版不代表簡單複製
譬 如去歲我所見的兩套再版舊書即是此中佳範。一者為上海古籍出版社新裝重版的中國古典文學名家選集系列,一者為海豚出版社中國兒童文學經典懷舊系列。前者早 在一九八○年即成系列出版,所謂名家選集,實乃名家選名家,如王汝弼先生選注白居易、郁賢皓先生選注李白、王水照先生選注蘇軾、朱東潤先生選注陸游,周汝 昌先生選注楊萬里等。雖為古典文學普及讀物,但作者皆乃一時之選,更要緊處則是各人於所選注之古人,真可說是沉潛既久,遂臻高明。故讀此系列注本,深感選 家披沙揀金之手眼,就中王汝弼、郁賢皓兩先生之注本,允稱古籍整理之典範。釋解精準簡潔,既明出處,復見裁斷,旁及古代歷史典章制度,語必平情,論必公允,讀之竟每生回甘。如今新版重印,深受讀者好評,自在意料之中。後者則闌入呂伯攸《中國童話》、豐子愷《文明國》、老舍《小坡的生日》、鄭振鐸《竹公 主》、張天翼《大林和小林》、陶行知《行知詩歌集》、謝六逸《小朋友文藝》等共計二十四種。較之如今所謂生動活潑實則光怪陸離的童書,我尤為鍾意此系列之 親切有味。以最平實的語言講最平實的道理,不趨新,不討喜。譬如呂先生之《中國童話》,雖謙稱童話,實則是一部古典文學的少兒讀本,從桃花源、烏衣巷講到 賣油郎,小朋友大可聽呂先生娓娓道來。而整個懷舊系列予人之感,恰如包世臣形容王羲之字「如老翁攜帶幼孫,痛癢相關」。

不過這兩套書之成功,內容上佳固是原因,而在版式裝幀設計上花了一番心思,則更為全書添彩。名家系列一式精裝,除舊版題簽保留之外,原版之豎排為符合當下讀者閱讀習慣悉改 橫排。封面取用朱紅色,書脊則白底黑字,頗有古雅之氣。懷舊系列亦精裝,封面插圖大方可觀,就中廢名《橋》之一種更以手稿本印製出版,則不惟兒童文學愛好 者喜歡,廢名之讀者想亦必見收的。由此觀之,所謂舊籍再版不代表只是簡單複製,反倒要從各個細部重加設計,以求給讀者一個重新購買的理由。去年這方面做得 較好的,我以為是北京三聯書店和故宮出版社。

前者推出的新版中學圖書館文庫系列,選目大多系三聯舊作,且緊扣中學圖書館文庫之名,偏重大家小書,如呂叔湘《文明與野蠻》、李長之《司馬遷之人格與風格》、《道教徒詩人李白及其痛苦》、葉聖陶《文章例話》等。唯版式取當下讀者較為鍾意之小開本 精裝,戔戔一冊,殊便翻閱,整體設計淡雅亦富書卷氣,既不過分誇張所謂名作,也草草設計以至簡陋。

出版界一時跟風
故宮出版社之明清美文十種,則錄張岱《陶庵夢憶》、《琅嬛文集》、劉侗《帝京景物略》、沈復《浮生六記》等明清小品文中之翹楚者。整體設計別有新意,是去年我最為稱道的 圖書設計作品。開本取用狹長款十六開本,顯然意在擬仿線裝古籍。封面素雅,題名用書法體,古意盎然,配以小幅取自《北平箋譜》之彩圖,素雅中不失妍麗。書 芯用紙精良,無反光,適宜閱讀。猶可誇讚處,雖是平裝書,卻鎖線裝訂,如此則書脊不宜斷裂。全書繁體豎排,原文與註釋以不同字形大小和顏色區分,插排並 行,更便省覽內文四色印刷,外加選自《北平箋譜》中的圖案,原色印製,極是漂亮。而欒保群先生的註解,曲盡文心,清通簡要,是目前最好的張岱注本。上述兩 套書,選目皆為常見書,本無甚新奇,但皆在整體設計上花了心思。所謂花心思,指的是能貼著作品本有的風格旨趣重加安排,並非單純拿來換個封面重印就算過 關,而是要將作品內在的意蘊開展出來,如此再版,於作品是恍若再塑金身,於讀者則可稱添一新作。

如果說上述幾例皆是舊書再版的成功案例,那我接著要說的則是一個頗具代表性的失敗樣本。自莫言榮獲諾貝爾文學獎之後,中國出版界一時跟風,接連出了好些諾貝爾文學獎作品系列。就我過眼所及,幾乎無一起波瀾。其所以不成聲勢,在我看來,即是開初的出版觀念有可議處。

首先,讀者關注莫言得獎,核心是在莫言,未必在諾獎。即單就諾獎來說,迄今歷史亦不謂短,就中大部分作家作品,中國皆有引進,有些甚或出版過文集或全集。再 者,如今再以諾獎為出版噱頭,千辛萬苦編製一套皇皇作品集,實話說,這是一九八○年代的集體補課思路,於今而言未免有些過時。其三,就市場佔有來說,有些 作家作品之版本早已不止一種,明顯呈飽和之態。而如今大部分的再版諾獎作品系列之譯本皆不算好,例如紀德《地糧》,上海譯文社前時出版了盛澄華先生的經典 譯本,蒲寧作品,則前有戴驄先生譯本,後有陳馥譯本,諾獎系列裏的譯本要超過上述譯本,委實很難。

舊書再版也要看風使舵
而更深在的問題則是,但知挑選知名度大的幾種炒冷飯,而不知費一番工夫做一番揀擇。譬如諾獎作品中的意大利詩人蒙塔萊,早先有過呂同六先生譯本,此後幾成絕響,智 利詩人聶魯達作品,王央樂、趙振江先生的譯本亦各自絕版,諸如此類的諾獎作品或許才是整個閱讀市場久久期待的,而如今各種諾獎再版作品皆一概置之不理。此 所以我認為舊書再版要看風使舵,真正知道當下閱讀市場需要怎樣的作品,又該以怎樣的風貌呈現作品。

我之看風使舵的第二層意思,是舊書再版 有時不妨搭新書的順風車。例如去年奪人目睛的《繁花》,論家一致褒獎此書中的滬語運用。而我無端想及的則是倪海曙先生的《蘇州話詩經》,一樣的韻語悠揚, 如譯《詩經.衛風.木瓜》:「俚送拔我香木瓜,我送拔俚金手表,弗好說啥是還報,只為永遠搭俚好!」其實有心的出版社何不借《繁花》的東風,再版倪先生的 《雜格嚨咚集》?再如兩三年前,台灣作家張大春《認得幾個字》一時熱銷,現在電視台頗為熱鬧的漢字英雄榜,惹得國人紛紛從頭學認字。可我分明記得蔣禮鴻先 生薄薄一冊《咬文嚼字》 最能令我輩起羞慚之心。是書就常見之字詞問題,證訛糾謬,穿穴載籍,而手起筆落,剖抉精審,一字不容出入,一字不曾冗贅。可我擔保今天沒有幾個人記得蔣先 生的這部珠璣之作了。至於去年大紅之木心《文學回憶錄》,木心本人即坦言多受鄭振鐸《文學大綱》之擧發,而鄭先生此著,又有多少讀者讀過呢?再如當下各種 文化大卡,出版社與其互相較勁他們的新作版權,不妨請他們主編一套書,收納曾給予自己深遠影響的舊作,如此也讓讀者知道這些大卡的淵源所自。是以我從不覺 得舊書與新書是全不相容的,有心人不妨從當下的閱讀熱點中尋覓與舊書可作勾連的銜接點,給舊書一個重版的理由。

文化當求創新,更有賴傳承。在這個出版界都不得已要跟風炒作的時代,我只想說,其實舊書的天地很寬廣,與其為流星般的暢銷圖書而癡迷,倒不妨回過身來翻翻自家的家底,那裏的珍藏和選題遠比我們今日所見所想的要有趣有益得多。

作者簡介﹕復旦大學中文系博士生、文化評論人、專欄作者。

廣告

About arnoldii

喜愛閱讀的都市閒人,借閱乃讀畢全書的最大動力。
本篇發表於 報刊摘要 並標籤為 , , 。將永久鏈結加入書籤。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