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禎兆:由兩個村上到輕小說

由兩個村上到輕小說 4/12/2013 湯禎兆

【第一財經日報】今天我們認識及接觸日本文化,很多時候都會以個體為單位,可能因為某電影又或是某動畫吸引了眼球,然後再作深化思考又或是加以作跨文化的對照閱讀,那當然是適合的欣賞方法。但與此同時,我們也很容易陷入以作品為本位的欣賞 方向,即對不合脾胃的作品往往就會置之不理,推出自己認知之門外。從時間成本上去考慮,那也是理所當然的,說到底大家的時間均有限,不可能也不需要得知天 下事。但反過來的局限就是少了一種尋找聯繫的趣味,特別是在處理異文化的議題,從單一作品出發的閱讀分析方針,偶一不慎便會把孤例無限擴大,成為筆下的某某文化的典型代表云云;又或是加以貶抑,來突出自己位置的超然。事實上,在風馬牛不相及的對象中,如果耐心一點審視,其實不難勾勒其中潛藏的脈絡,由不太感興趣的作品回到熟悉的文本上,這種超級鏈接式的閱讀,常可帶出意想不到的趣味。

兩個村上的時代異同
就以日本的流行小說而言, 相信對輕小說有興趣的讀者不多,又或是通常集中在阿宅一族上。反過來說,村上春樹及村上龍等作家已逐漸由日本原先冒頭的流行作家位置,逐步走向成為嚴肅作 家的路途。在海外的翻譯訴求也與日俱增。但由衷而言,一旦再追逐蛛絲馬跡,兩者的前後脈絡也非全然不可理解,反過來也可以令我們對整體上日本流行小說面貌 的轉變幻化,有更精准及深入的掌握。

波戶岡景太在《輕小說中的現代日本》(株式會社大進堂,13頁)提醒我們,作為於上世紀80年代開 始冒起的流行小說旗手的村上春樹及村上龍,今天的寫作面貌與出道時其實大異其趣,兩人的社會性一直在不斷提升。村上春樹在出版《1Q84》後,接受訪問也 直言要處理的是後冷戰的世界。冷戰年代是兩種意識形態的明確對立期,但隨著「9·11」事件發生,美國成為恐怖襲擊的對象;而冷戰後的戰勝國其實對美國所 謂的正義論調也愈發持懷疑態度。簡言之,就是再沒有黑白二分的對照,世界一切開始變得模糊及曖昧化。村上表明「現今世界是否就是現實的世界,我時常抱持懷 疑」的態度。作為小說家,他的藝術探索方向就是在作品中摸索另一重世界的存在狀況,由是而出現《1Q84》的構成,可看成為對現實情況的藝術響應。與此同 時,村上龍自從經歷出道後的暴風期(如《接近透明的藍》及《69》等),隨著時日推移踏入2000年後,小說的現實針對性愈發濃烈(如《共生蟲》及《最後 家族》都是開宗明義響應日本繭居族問題的小說創作)。村上龍更高言反對同世代的作家再以懷舊角度去歌頌上世紀80年代,因為下一個世代所面對的現實已截然 兩樣,一切嚴峻苛刻得多。

80年代的差異
相對而言,他們在上世紀80年代對社會的態度有不同取向,而且可緊扣流行小說的思考。 事實上,現在不少論者也肯定兩個村上初出道的作品,的確瀰漫著上世紀80年代的輕逸散漫的氛圍氣息,本質上就是村上龍所言的上世紀80年代頒歌變奏。日本 詩人及散文家穗村弘說得好,他在回顧大學生年代沉醉於村上春樹世界時,直言:「我認為村上春樹真的罪孽深重。」他認為,當時閱讀村上全然不自覺,而且感到 作者寫得出神入化,但這種感覺是因為小說世界對所有的關係者而言--作者、讀者乃至所有的登場人物都感覺良好,因為堅決守護各持分者的自我意識,令誰也不 受到傷害。這種疏離術正是他的巧妙技術,而回到現實就是令如他一般的大量讀者,墮入過分敏感的歇斯底裡症中。

穗村弘的批評當然有偏頗的 地方,但也明確帶出村上對上世紀80年代一眾日本文藝青年的精神影響。要注意的是,兩個村上出道時的定位,徹頭徹尾是流行小說作家,與今天的超然地位不 同。簡言之,就是甚受市場運作的邏輯掣肘,絕非現在呼風喚雨的地位可相比。所以,穗村弘得出以上的印象,從某種程度上說,也是村上春樹捕捉到呼應時代氣息 的流行小說寫作程序。事實上,他對自己位置的無奈不無抱怨。《舞、舞、舞》提出對「文化掃雪」的嘲諷正是由此而來。用小說的話說,一面為「在這個像巨大螞 蟻窩似的高度資本主義社會裡,只要你對工作的種類和內容不要求過高,找個工作並不是一件難事」,另一面乃「在這裡,浪費是最大的美德。政治家把它稱為資本 主義社會所需的高級化。我將之稱為毫無意義的浪費。這是思考方式的不同,但是即使存在著不同的思考方式,我們也無法不生活在這個社會裡」。大家名之為高度 發達的資本主義社會,它討厭和吸引的地方不相伯仲,而更根源的基礎誰也不能改變它。小說中的「我」努力去「文化掃雪」,正是視寫作為勞動的一種態度,村上 正好以此自嘲並借來為流行小說的書寫本質作定性說明。
 
輕小說的響應態度
回到2000年後的時空,過去的流行小說出現了一種新 命名的變化:「輕小說」。就以當中大旗手西尾維新為例,他因「戲言系列」乃至不同的「物語系列」早已成為年輕人心目中的殿堂級偶像人物。西尾的產量驚人, 而「物語系列」如《刀物語》、《傷物語》及《偽物語》等都進入了動畫化的進程,可預見的將來影響力將會更深更廣。從本質上來說,兩個村上於上世紀80年代 的冒起,和西尾於2000年後的出道,可說大同小異,都是以流行小說的載體以吸引人們的注意。

作為經歷上世紀80年代村上旋風洗禮的西 尾,不可能不知道在高度資本主義經營邏輯下的「文化掃雪」約制。但他同時開宗明義地表明筆下近乎奇跡式的生產數量,絕不可能循村上曾提出的「勞動」觀點來 理解。西尾斷言自己的創作絕非「勞動」的成果,僅從勞動角度出發根本不可能在數年內完成十數冊的「物語系列」。在他筆下,由始至終強調的是一切乃由「興 趣」而生。事實上,正如波戶岡景太指出在另一流行輕小說作家平讀的《我很少朋友》系列中,作者也強調自己根據認為最易讀的風格、最易寫的風格以及最喜歡 的角色設定等來完成。簡言之,就是全面展示作者興趣的作品。我想指出:由村上轉移到今天「輕小說」的寫作戰場,本質上彼此同樣受制於市場運作的限制。但更 深層的變更在心態上:前者對外界的影響深切理解,也明白難以匹敵,寫作的外向制約明顯唯有以自嘲響應。後者不是對現實理解過分天真,而是採取以滿足自娛來 響應市場邏輯的方向。當趣味的共同體擴展至臨界點的程度,於是就可以個人興趣反過來帶領市場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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