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世豪讀湯禎兆《人間開眼--從小說與映像窺視下流日本》

人間開眼--湯禎兆 23/11/2013 馬世豪

【信報】經過書店,走到日本社會和文化專櫃旁,總看到林林總總的日本流行文化論著。這類書大致有三種模式,第一種是學院的論文,注重格式,對象是學院中人;第二種 以資料轉譯為主,賣點是資料和圖片,在今日網絡資源發達的年代,已變得欠缺吸引力;第三種以特定論題介入,剖析日本流行文化,保持平易近人的語言,較受普 羅大眾接受,是近年的主流。

在香港研究日本流行文化的人愈來愈多,但論分析的廣度和深度、能在兩岸三地的日本流行文化研究圈保持重要的影響力,首推在九十年代初留學日本,在兩岸三地已出版十多本日本流行文化、電影和文學研究著作的「香港日本通」湯禎兆。

自九十年代起,湯禎兆已十分關心日本的流行文化產物,並善於找尋合適的切入點,解構日本流行文化現象。最近,他出版新著《人間開眼--從小說與映像窺視下流日本》(下稱《人間開眼》),秉承從早期在台灣出版的《俗物圖鑑》而建立的文化書寫策略,嘗試從電影和文學切入探討日本的流行文化和社會,作了一次有血有 肉的研究示範。

首先,從傳播的角度分析,全書討論的日本小說和電影種類繁多,貼近日本本土出版和發行市場,令香港讀者更容易掌握日本流行文化脈絡。全書分為九章,從最新的日本電影和文學作例,以比較文化的角度分析日本文化現象,涵蓋下流社會、新世代、後宅族等方面,深入淺出。

親情的牽絆
例如,他引用近年大熱偵探作家東野圭吾的作品,分析日本社會的屢次發生的校園傷人案的問題,帶出救贖和自救的旨意。

而 在分析奧田英朗的小說《東京物語》(2001年)時,提出與日本名導山田洋次的《東京物語》(1953年)的逆向書寫意義,強調親情的無形牽絆外,直指奧 田英朗借小說的敘事結構,拆解了日本人對東京作為夢想投射的神話,點出人生矛盾的實相,一方面回應日本本土的問題,同時也喚起我們的處境:中環之於香港的 打工仔,不啻是另一個夢想神話?

日文化現象
這種比較文化的寫作方法,正如湯禎兆在書中所言,「深層鑽入他文化中,以個人套路與他文化作縱深對話的書寫方向」(第176頁),對香港的讀者有啟示意義。

其次,從書寫策略的角度分析,《人間開眼》以電影和小說等作品,分析日本文化現象,提供合適的討論切入點,並平衡文本分析和文化評論的內容比例。華文出版界的日本文學和電影分析著作一向不多,而且較重視社會層面的分析,較少美學和技巧的探究。

然而,日本的流行文化產品非常豐富,創作人從觀察生活入手,將創作理念投射在作品上,中間的技巧計算是非常複雜的。簡言之,流行文化產物除了具備社會意義外,更蘊含豐富的藝術意義。

湯禎兆一直關心日本的流行文化產物,尤其是影視文化和文學,今次《人間開眼》也秉承前作特色,分析文學和電影的觀點非常到位,融合文化和美學的視野,既顧及文化的闡釋,又不會如教條般將一些觀念生硬套入作品中,令人對作品和背後所處助的社會環境有更立體的認識。

家庭作素材
例如在書中的第五章〈從家庭崩壞到重構〉,以五篇涉及分析日本流行小說和影視作品的文章,論述幾位的日本作家、導演和編劇家,怎樣利用家庭作為創作素材,直視湯禎兆認為今天日本文明病的根源家庭崩壞。

舉例說,他分析是枝裕和的《誰知赤子心》(2004年)和《奇蹟》(2011年)對小孩(孩童)角色處理時表示,由刻畫孩童被父母遺棄的慘劇,到孩童自救反 為父母擔憂的身份大逆轉,代表只有自救才能逃離社會弊病的想法,也是導演的反思。而湯禎兆更在分析《魔法少女小圓》(2011年)的救贖意義時,再次引 《奇蹟》(2011年)來肯定這種反省意圖。

另一方面,他分析田村裕帶自傳色彩的私小說《無家可歸的中學生》(2007年)時,一針見血地指出文本中母親對孩童時代的田村無微不致的呵護,正是導致現實社會下一代弱不禁風的原因。

諷刺上一代
湯禎兆更從書中描寫父親角色的取向切入,上溯另一經典貧窮小說代表、已故日本導演成瀨巳喜男御用改編對象、著名日本女作家林芙美子小說《放浪記》(1930年)描寫父親形象的方法,指出作家建立以父親為代表的成年男性無責任形象,諷刺上一代造成下一代失去家庭依靠。

然而大家因此不再奢求他們幫助,反而造就下一代以守望社會的理念重構人生,表達現實社會集體自救和自食其力的一點吶喊。這種結合文本分析和社會分析的方法,提升評論的層次,令讀者認識文本所處的文化環境,從而了解文本的藝術意義。

最後,從1995年出版了第一本研究日本電影的作品《感官世界--游於日本映畫》,到2013年的《人間開眼》,湯禎兆用了十八年來研究日本流行文化,引導 華文讀者欣賞日本的小說、電影和動漫等作品,了解日本的社會和歷史。書中看似信手拈來的題材背後,代表了不少民間學者默默耕耘的努力成果。

作為湯禎兆教過的其中一位學生,這篇文章除了是筆者對老師新作的小小感想,也是回應他在《AV現場》後記的話:「我們不會退讓,卻繼續懷疑」是湯Sir對我們的教誨,也是你的作品的最大特色。

「懷疑出發,獨立思考」,我非常期待你的下一本的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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