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礪青閱Hannah Arendt《康德政治哲學講稿》

理性背後的政治理想 7/7/2014 彭礪青

【文匯】政治哲學家漢娜.阿倫特,以「極權主義社會」及其「惡的平庸性」,開始其對政治的論述,最後終於寫成心血之作《心智生命》。阿倫特按阿里士多德的看 法,將人的生命分為「積極生活」(vita activa)及「沉思生活」(vita contemplativa),如果《人的境況》討論了前者,那麼原擬分為三卷的《心智生命》就討論後者。但她最終只完成《思考》、《意志》兩卷,沒寫成 《判斷》就撒手人寰,但有論者認為,《判斷》的可能內容其實就相當於這本《康德政治哲學講稿》所討論的問題,亦即康德哲學中的《判斷力批判》及其晚年著作 所透露的政治觀。

寫成《純粹理性批判》後,康德以《實踐理性》、《道德形而上學》等著作,主張以道德實踐自由來建立普遍人類的共同體,而 不是建立自由的政治制度或法律。重要的是,康德的道德哲學認為人類的道德命令是先驗(在經驗之前)的,因此才不會因為經驗不同而有異,方可能以共同的道德 基礎建立人類共同體,以實踐所有人的自由,如果人人都是理性的,那麼人人都有自由,也不需要建設理想國家。而現實中的政治實踐必會因時空和經驗而異。雖然 康德的共同體藍圖裡沒有政治和法的位置,阿倫特卻認為人有政治的本性並且源於其「作為複數的單一本性」(singularity as plural),她更希望從康德晚年著作中尋找其與柏拉圖及阿里士多德哲學的政治性連繫,《講稿》要闡述的,恰好就是阿倫特畢生思考中的重要環節。

未 譯正文之前,羅納德.貝納爾的中文版前言已非常清晰地將作者的寫作意圖告訴讀者,而根據阿倫特的構想,《判斷力批判》所討論的審美能力正是邁向政治實踐的 踏腳石。作者認為,既然康德畢生關注的問題與人相關,而人又是阿里士多德說的政治動物,那麼康德的哲學生涯中應該有一套政治哲學,只不過他沒有寫出來,或 者到了晚年時才將問題完全地思考。但即使如此,康德在《判斷力批判》中仍證明有一種共同的、可溝通的對於品味的審美,雖然人的品味其實專屬於個人,但對於 某些美好的藝術品,仍可以達成某種共同愛好,組成共同感覺(sensus communis)。另一方面,道德雖是理性的、先驗地強制的,卻也有可交流的特性,同樣可以構成共同感覺,而且可以同一社群內開放共享。

哲學讀者可以在康德《純粹理性批判》前言及文章《何謂啟蒙﹖》中看到,反對各種權威的思想傾向變得明顯,這種思想傾向沒有宗派性的,然而沒可能無視教會權威 或國家專制,因為二者對思想的鉗制恰好是康德要反對的,但康德亟欲建立的世界公民共同體恰好就超越了各地政體的囿限。康德沒有寫過一本專著討論憲制、權 利,但在《永久和平論》、《道德形而上學》等著作的字裡行間,我們讀得出他對於人民權利和合法憲制有怎樣的看法,而且恰好也是對法國大革命的正面回應。更重要的是,康德是有處理政治與其道德原則之間的矛盾的,他將人民權利歸於公共領域,而道德原則屬於個 人實踐的領域,而公共性(publicness)的特質又允許公開表達人的思想,透過對康德的解讀,阿倫特找到讓「沉思生活」脫離孤立並引向「積極生活」 (包括政治行動)的契機。

說到底,政治實踐也不過為了追求共同認定更美好的事物,而批判理性似乎也一樣,對完美、美好的追求甚至可說是 人類一切行動的終極目的,這既是自明的,亦無法辯明,卻解釋了為何阿倫特屢屢著墨《判斷力批判》中的品味問題,因此只有普遍品味能力的提升,才能 促成大家對完美事物的正確追求。而根據康德對歷史的看法,人類族群總是為了自由與和平而不斷進步,這表明人類理性必然是不斷被運用,以破除權威並互相交 流,故此理性在歷史的維度上有意義,而非僅僅是一種先天能力。理性與品味追求的連結既催生人類共同感覺與交流的可能,判斷力也就將「心智生活」提升到社會 的層面,這是阿倫特在晚年時將康德的理性和判斷力概念嫁接到政治自由的解讀,作者從康德晚年著作的段落中「發現」了康德哲學的另一面向,又能為其畢生政治 思索畫上圓滿的句號。

《康德政治哲學講稿》
作者:漢娜.阿倫特
出版:世紀文景/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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