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瀟湘評三島由紀夫《性命出售》

日式存在主義 4/8/2014 林瀟湘

【信報】近年談日本文學,大家通常先想到村上春樹、東野圭吾,至於前輩級的三島由紀夫,愈見少人 提起。人已離世四十幾年,偶有滄海遺珠中譯本面世,今年就有「最新」小說《性命出售》。三島活躍於戰後日本文壇,以描寫潛藏人性見稱,不怯觸碰當時社會忌 諱--《假面的告白》談同性戀、 《金閣寺》刻畫美醜對立。雖然他三度獲提名諾貝爾文學獎,卻次次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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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傳這跟他的右翼政見有關。眼見 戰敗後的日本愈趨西化,三島認為傳統文化,尤其是武士道,早晚會被蠶食。後來,他組成激進右翼組織「盾會」,誓言要保衛天皇,企圖發動政變,並効法武士切 腹自盡,警醒國民捍衛日本文化。他對文學的見解,一樣暴烈不妥協,他認為上佳作品必須呈現人性陰暗面。強調世界美好的作品,只會導人逃避現實。思想、生活長期安逸,令人失去危機感,遇到困難時盡顯懦弱。「新作」以驚慄小說包裝,表現這文學觀。

放售生命
《性命出售》書名先聲奪人。主 角「激」到放售生命,卻非遭逢巨變想不開。事實剛剛相反,羽仁男對生命無感覺,連自殺理由都找不到,才服藥求死。自殺不遂,他索性在報上登廣告出售性命, 自毀要假手於人。 離奇情節由此而起--吸血鬼、國家間諜、跨國犯罪組織等重金禮聘,要他代為犧牲。豈料羽仁男總大難不死,還賺了筆大錢。生活無休,他決定暫時休業。故事至 此已偏離書名。小說下半部主角被神秘人追殺,四處逃亡。

一如封面形容,這是部「娛樂作品」,全書緊湊劇情。炎炎夏日,最適合追看出色的 page-turner。但縱觀其布局,從自殺到求生,主角與世俗抗衡,有點哲學味道。戴上文青眼鏡看此書,令人覺得這猶如三島與存在主義 (Existentialism)代表人物卡繆(Albert Camus)隔空對話,談生論死。

歐洲來到十九世紀,經過文藝復興、工業革命洗禮,科學思想、理性思維漸漸取代基督教的崇高地位。在此之前,人活着就是要奉行上帝的旨意。隨着尼采揚言「上帝已死」、達爾文出版《進化論》,宗教不再是唯一精神支柱。那麼人為何而生呢?存在主義就是探索這問題。

簡單而言,存在主義奉行無神論,認為人生的意義非來自上帝,乃是人自由賦予生命的。直至第二次世界大戰,存在主義才真正普及。當時法國被德軍佔領,哲學家沙特、卡繆繼續寫作或參與地下抗納粹行動,探討生存意義。

存在主義看生命
期間,卡繆提出「真正認真的哲學問題只得一個,就是自殺。」痛苦無原因、無道理、無止息、人無力改變。世界是如此荒謬,結果有人投降,選擇自行了結一切。那 為何有人不自殺?他以西西弗斯的神話(The Myth of Sisyphus)解答。根據希臘神話,西西弗斯觸怒諸神,被罰終生推石上山。懲罰無聊又殘酷:每當他汗流浹背將巨石推到山頂,石便隨即滾下,他得重頭再 來。西西弗斯走下山時,雖然身體輕鬆,但巨石就在山腳等待。不過,他仍然繼續。人生,其實就像西西弗斯的懲罰。

卡繆解釋:「人總會再遇重擔。但西西弗斯(推石)表現更高境界的忠誠,可推翻諸神、推起巨石。他也總結:一切皆好。他不認為這沒有主宰的宇宙無生機,無意義。」「朝頂峰掙扎(向 上)已夠令人喜悅。我們一定要想像西西弗斯是快樂的。」對卡繆而言,明知劇本寫好,結局已訂,但仍然掙扎求存就是活著的意義。這體現了人肩負起責任。我覺得,卡繆的問題是對那些機械地活著的人當頭棒喝,思量日子有否白過。三島書中主角本是這類人,我們看他蛻變成西西弗斯。

三島透過怪異影象、 扭曲的行為,先勾勒出東京的荒誕。羽仁男死前看報紙,報上文字瞬間化成蟑螂,一哄而散。奇詭之餘,也暗示環球大事實如小蟲,微不足道。他對私生活,一樣提 不起勁。羽仁男獨居,工作只為穩定收入。作者對羽仁男背景著墨不多,卻特別點出他是廣告人。廣告是消費社會的行業,推銷商品,刺激經濟。他的職業透露他在社會鼓吹消費。不知不覺間,連自己也當成商品,登廣告「賣命」。諸事怪異,主角卻平淡描述,更顯示他與生活疏離。這手法與存在主義名作「變形記」、「異鄉 人」相似,前者一開始就說主角一夜間變了甲蟲;後者說不肯定母親今日還是昨日過身,語氣平白得可怕。這先令讀者置身異域,再探求如何自處。卡繆說,若看清 世界荒謬,有人會選擇自殺,這亦是羽仁男最初的選擇。

西西弗斯和羽仁男
小說非哲學文章,羽仁男只是個都會凡人,非神話英雄,沒有 像後者自覺分析存活意義。但正因如此,他的故事更易理解。出售性命是自我放逐,表明願意任人擺布。轉捩點在一次「出差」,瀕臨死亡邊緣,羽仁男濛瀧覺得 「似乎」還想活下去。至休業期間,想到自殺,更有點想吐;直到毫無心理準備下被謀害,他才確實明白自己想生存。被人追殺,羽仁男更主動抵抗,甚至製造蹩腳 道具自衛。 他那卡繆英雄式的求生意志,很本能,很動物性,靠危機催生。正如他所說:「已許久不曾有這種活著的感覺,也就是不安的感覺」 「不知不覺間恢復原本的生命力。」這亦是上文所述三島的思想--生活必要危機感。書中安插一段甜膩同居戲,看似格格不入,實在是要突顯安逸催生滅亡。羽仁 男休業期間,有個同居女友。玲子一生想結婚生子,裝修好房子等理想伴侶入住過世。文中暱稱居所為「歡樂墓穴」,隱喻她雖生猶死的生活。西西弗斯和羽仁男不 放棄生命,反而擁抱逆境,是生命自主的表現。「性命出售」更以情節闡述,求生是天性,只等危機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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