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礪青讀東浩紀《動物化的後現代》

御宅族與後現代性 10/12/2012 彭礪青

【文匯】《動物化的後現代》的作者東浩紀是一位文化研究學者,雖以文化研究角色切入御宅族問題,問題本質卻與當代日本的社會現象相關。如書中展示的,御宅族形成的背景與動漫有關,但正因為八十年代末一宗連環殺人案,才讓日本社會注意到這與當代動漫文化相關的問題,以及它對整整一代青年人的影響。御宅族問題扣動社會學家對於後現代文化的問題意識,究竟社會學家可否以後現代性作為社會問題的根源,對於文化研究學者東浩紀來說,答案是肯定的。

根據近世日本學者的《近代的超克》論述,現代日本超越了西方的近代化,而東浩紀卻有另一種看法。他引用日本後現代學者愛討論的法國哲學家科耶夫(Alexandre Kojeve)對日本人的論述。科耶夫深受黑格爾的影響,以自我意識為人的標準,認為當代美國消費社會是「動物化」的,而日本傳統社會卻是「清高主義」 (snobbism)。所謂「清高主義」就是抱守形式化內容,卻沒有對周遭環境持否定性意識(「否定性」也是黑格爾「自我意識」的特質)。

如果傳統日本人都是清高主義者,那麼戰後的日本社會則深受美國文化影響,從現代轉向後現代,淪為動物化的社會,連形式化內容都漸漸淪喪。東浩紀的梳理以日本動漫的生產轉型為討論重點。他指出後現代漫畫缺乏現代漫畫在大敘事秩序下容許複製故事和二次創作並存的生產機制,一切動漫故事都淪為從故事資料庫中挪用的版本。這種趨勢,在年代上呼應大澤真幸將戰後日本分為「理想的年代」(1945至1970)和 「虛擬的年代」(1970至1995)的時代意涵。

但說回頭來,為何御宅系漫畫深受美國文化影響,而背離了日本傳統精神?這值得商榷。另一方面,既然 美國文化就是動物化,而書中又將御宅族所代表的動漫文化定義為標題中的「動物化的後現代」,那麼這是否隱含著日本也曾有其現代性,只是因為戰後美國文化入侵而淪喪?這是值得討論的。東浩紀批判這種單純地視西歐為現代、日本為後現代的構想無異於把日本視為最前沿的《近代的超克》,同時也指出經濟的發展環境作為這種論述的社會背景。然而書中對於社會與動漫關係的梳理,甚至關於消費文化如何真接影響動漫的討論,卻並不多見。

相反,純以動漫的內容及流變來說,作者就說得很詳細,亦就御宅系漫畫內容提出了很多批判性意見。他 以《福星小子》作為箇中典型,指出這套動漫其實是「科技與魔幻的想像力經轉換後加入了日本的品味」,正好是美國漫畫熱衷科幻題材的表徵。從此例子延伸,所有重複「巫女」題材的動漫作品,甚至御宅系小說,都可歸入這一種型。另一與御宅系相關的特性就是「萌」,它不限於女性動漫人物的性感形象,而似乎更關乎御宅族對女性美的定義,比如戴眼鏡、紮馬尾等,其實指涉校園女生外表,這與所謂「蘿莉控」(Lolita Complex,對蘿莉塔的情意結)的意淫同出一轍。

東浩紀也以電子小說遊戲作為御宅系文化的核心,所謂「電子小說」,其雛形為帶情色性質的美少女遊戲,當電子小說出現後,重點由情色轉為「萌」要素。御宅系讀者(或玩家)每每因為小說角色及情節設定而閱讀至感動落淚,即使電子小說的情節鋪排和角色只是不斷重複,但御宅族讀者仍會甘之如飴。

作者以社會精神分析學者馬爾庫塞(Herbert Marcuse)的《平面人》(One-Dimensional Men)來指稱這種情感的單一化趨勢,然而御宅族的人格又不只這麼簡單。御宅族動漫一方面喜愛多重文化的人格,另一方面又活在平面的人格世界中﹕從 Cosplay到角色扮演表面上為御宅族提供多姿多彩的固定角色,但在這固定想像背後,是單面的人生。

《動物化的後現代》固然是一本別開生面的後現代文化讀本,雖然書中論述最終亦歸結到班雅明的說故事者問題:班雅明認為故事有某種救贖的作用。在後現代時期,故事結構既然支離破碎,那麼我們也沒有所謂的「救贖」,這不單是沒有歷史觀念、全憑拼湊的年代,也是固定人格解離、虛擬全然獨立於真實的世界。東浩紀的解釋或許缺乏社會層面的分析,卻從日本自身出發,切中了後現代社會的文化問題。

動物化的後現代:御宅族如何影響日本社會
作者:東浩紀
譯者:褚炫初
出版:大藝出版
定價:新台幣28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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