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商報》當代優秀譯者專輯

文壇痛失孫仲旭還有哪些中青年譯者值得信賴?

7/9/2014 劉軒鴻、侯雯雯

【成都商報】上周末,青年譯者孫仲旭因抑鬱症辭世,在圈内引發一片感慨歎息之聲。譯者這一行,對社會的貢獻不可謂不大,没有他們,我們想看外國文學就只能自己苦學十幾門外語;這一行業的入行門檻不可謂不高,至少需要融會貫通中文、文學和一門外語三個專業。

可是,論名氣,大師級的譯者都不見得比普通作家有名;論待遇,譯者的千字稿酬僅僅相當於作家的一半到十分之一不等。同樣是翻譯,比起政界的同聲傳譯和商界的商貿翻譯,翻譯文學作品的工作量最大,收入又最低。

隨著出版界市場化的不斷深入,如今的中青年譯者們得到的機遇比老一輩更多,但出頭機率似乎也更低。這其中的佼佼者,或許很多人的名字都不曾為讀者所留意。但若想得到最好的譯本閱讀體驗,不可不挑譯者。

以下幾位以中青年為主的優秀譯者推介,來自兩位資深譯文書迷的心血分享。這些譯者堪稱當代翻譯界的中堅力量,年輕人的未來表現更是可期可待。

敬請關注。

北島
代表譯作:外國詩歌

若論年齡,北島顯然算不得青年。但提到詩歌譯者,無法繞開他。2005年,北島出版了「詩歌傳記」《時間的玫瑰》。書中不僅介紹了20世纪九大詩人的生平,還用自己與其他譯者的譯作進行了對照。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誌銘。」北島的翻譯一如他的詩歌,從不使用佶屈聱牙的字眼,更不玩弄華麗的文字遊戲,樸素的語言,冷峻的派頭。在閱讀《時間的玫瑰》之前,我雖然也很在意翻譯,但委實没有想到譯者之間的差別會大到這麼地步。

且看書中對曼德爾施塔姆《列寧格勒》節選的翻譯對比,感受會很直觀--

我回到我的城市,熟悉如眼淚,
如静脈,如童年的腮腺炎。(北島譯)

我回到我的城市,我熟悉這裡的每滴淚水,
每條街巷,我熟悉孩子們的血脈線路。(菲野譯)

我回到了我的城,這非常熟悉的城,
熟悉到每道紋理,孩提起就在此周游。(劉文飛譯)

我回到了熟悉至噙淚程度的我的故城,
連木石的紋理和兒童微睡的淋巴都熟稔。(顧蘊璞譯)

潘帕
1968年生,湖南長沙人
代表譯作:《芒果街上的小屋》《聖誕懷舊集》等

像《芒果街上的小屋》這樣小清新的書,按說並不怎麼合筆者的胃口,只是因為書腰上有筆者一直很喜歡的作家張悦然的推荐詞:「據說譯者是個隱世的才子,偶有興致,翻譯些自己喜歡的文字,謝謝他。」

拿起書翻了翻,正好看到這一句,「只是一所寂靜如雪的房子,一個自己歸去的空間,潔淨如同詩筆未落的紙。」筆者心中的某個角落瞬間被融化,八年過去仍然難以自制地感動,難以忘懷地吟誦。

這本書的内容其實並沒有多麼深刻雋永,也沒有怎麼經典突出,可由於譯者清麗脱俗的翻譯,竟然硬生生成為了一部充分體現優秀譯者價值的經典。

人們奔走相告,傳誦著書中的段落,網友們在好長一段時間内都在轉發著書中驚才絕艷、哀而不傷的句子,人氣最高的除了筆者最愛的那一句,還有「你永遠不能擁有太多的天空。你可以在天空下睡去,醒來又沉醉。在你憂傷的時候,天空會給你安慰。可是憂傷太多,天空不夠。蝴蝶也不夠,花兒也不夠。大多數美的東西都不夠。於是,我們取我們所能取,好好地享用。」

這位80後風格的60後隱世才子是一位生化學博士后,棄研從實業,閒時讀書,偶涉藝文,著有《虛構即現實》博客一處,多為讀書筆記和文藝評論,譯作有《芒果街上的小屋》《聖誕懷舊集》《神諭之夜》等。對了,他還翻譯過伊恩.麥克尤恩那本有些殘忍的《最初的愛情,最後的儀式》。

馬愛農、馬愛新
1964年生、1974年生
代表譯作:「哈利.波特」系列

這是一對姐妹花譯者,也是馬清槐先生的兩位孫女。馬老曾任中國翻譯工作者協會的第一屆理事,說起來這對姐妹搞翻譯也算有家傳。

人民文學出版社是筆者最為敬重的出版社,而這份敬重的起點正是「哈利.波特」系列,馬氏姐妹承擔了該系列大部分的翻譯工作,足見人民文學出版社對其信任和滿意程度。書中經過修改的部分全部用相對小一號的字體標了出來,足見譯者的嚴謹,而流暢的翻譯文筆更是讓我第一次就一口氣讀完整本書。

一開始,人民文學出版社少兒室把《哈利.波特與魔法石》交給了老翻譯家曹蘇玲,可翻到半截,老人家對於這部魔法題材的小說能否出版表示了強烈的質疑,這樣人民文學出版社少兒室只好把正在與妹妹合譯《哈利.波特與密室》的馬愛農調來接著翻譯。

在翻譯經典名著方面,中青年翻譯家目前來說還沒有超越前輩,能夠打成平手就很了不起了。但是在翻譯新鮮題材的文學作品方面,老翻譯家的局限性和年輕翻譯家的優越性就都體現了出來。

當年有「金庸新」「古龙新」欺世盗名,現如今也有「馬愛儂」涉嫌仿冒。作為一個譯者都能夠享受被「盜版」的待遇,足見其價值。這對姐妹的名字幾乎可以當做兒童文學翻譯質量的保證,還請大家加深記憶,早晚用得上哦。

劉姿君
代表譯作:《白夜行》《幻夜》

這位台灣地區翻譯家的資料少得可憐,但很受好評。這倒不僅僅是因為她翻譯的東野圭吾《白夜行》的風靡,因為《白夜行》是劉姿君的譯本一統江湖,沒有版本上的對照。讀者就是再喜歡《白夜行》,也未必把功勞記在譯者的頭上。

直到《幻夜》出版,留心翻譯的讀者才發現:劉姿君的繁髒中文版儘管比簡體中文版貴了六倍有餘,但的確值得購買啊。不單是因為簡體中文版對部分情節進行了删節,更重要的是劉姿君的筆觸透著深深的涼意,讀起來就像是在秋雨中奔跑,而簡體中文版倒也不是有什么缺陷,只是筆觸上趨於冷淡,對讀者的感染力小了,讀者投入的感情也便少了起來。

在豆瓣讀書上,同樣的一本書,繁體中文版的評分總是比簡體中文版的評價高一些。繁體字、豎版書、從右向左看這麼多不習慣之處叠加之後還能有這種現象,可以說明台灣地區的翻譯界的確有獨到之處。

筆者讀過的台版書並不多,但就有限的幾本來看,似乎都能感受到一种沉靜的力量。這只是一種感覺,談不上什麼理由,可能是因為值得筆者花高價購買的台版書,原本就是千挑萬選、一咬牙一跺腳才買的好書吧。

范曄
70後
代表譯作:《百年孤獨》

《百年孤獨》的簡體中文版有過三個譯者--已故老一代翻譯家高長榮,執教三十多年的西班牙語教授黄錦炎,以及北大西班牙語文學博士范曄。

真是不得不佩服新經典公司的魄力,耗資120萬美元買下《百年孤獨》版權,之後放著現成的評價也很高的老版本不用,啟用年輕人范曄另起爐灶。

筆者節選了《百年孤獨》結尾的三個版本,方便大家對比--

高長榮版:他又跳過了幾頁羊皮紙手稿,竭力想往前弄清楚自己的死亡日期和死亡情況。可是還沒有譯到最後一行,他就明白自己已經不能跨出房間一步了,因為按照羊皮紙手稿的預言,就在奥雷連諾.布恩蒂亞譯完羊皮紙手稿的最後瞬間,馬孔多這個鏡子似的(或者蜃景似的)城鎮,將被颶風從地面上一掃而光,將從人們的記憶中徹底抹掉,羊皮紙手稿所記載的一切將永遠不會重現,遭受百年孤獨的家族,注定不會在大地上第二次出現了。

黄錦炎版:這時候,為了早些看到有關他死的預言,以便知道死的日期和死時的情景,他又跳過了幾頁。但是,他還沒有把最後一句話看完,就已經明白了,他從此再也不會離開這間屋子,因為這座鏡子城(或稱幻景城)在奥雷良諾.巴比洛尼亞譯讀出全本羊皮書的時刻,將被颶風刮走,並將從人們的記憶中完全消失。這手稿上所寫的事情過去不曾,將來也永遠不會重複,因為命中注定要一百年處於孤獨的世家絕不會有出現在世上的第二次機會。

范曄版:他再次跳讀去尋索自己死亡的日期和情形,但沒等看到最後一行便已明白自己不會再走出這房間,因為可以預料這座鏡子之城--或蜃景之城--將在奥雷里亞諾.巴比倫全部譯出羊皮卷之時被颶風抹去,從世人記憶中根除,羊皮卷上所載一切自永遠至永遠不會再重複,因為注定經受百年孤獨的家族不會再有第二次機會在大地上出現。

筆者不敢妄言三個版本孰優孰劣,但范曄與兩位前輩相比至少是不遑多讓的。能夠翻譯《百年孤獨》這本具有傳奇曲折出版史的名著,這樣的機會是百年不遇的,而作為一個青年譯者更是尤為幸運,一戰成名。如今范曄的譯作還不多,要想對他做出詳細的評價,還是拭目以待他的下一部譯作吧。

孫仲旭
1973-2014
代表譯作:《麥田裡的守望者》《一九八四》

「我只想做一個麥田裡的守望者,我知道這有點異想天開,但我真正想幹的就是這個。」《麥田裡的守望者》一書,孫仲旭和老翻譯家施咸榮的版本是交替著出,隔幾年都要再版。孫仲旭版的評價相對較高,一個很容易理解的原因在於翻譯此書時,孫仲旭還是個青年,施咸榮卻已經年近古稀了,兩個人都是去表達一個青少年的心聲,此時豐富的人生閱歷反而成了障礙。孫仲旭獲勝也算是出於天然優勢。

真正展現出孫仲旭功力的是《一九八四》。因為老前輩董樂山翻譯的版本真是相當不錯。一般新版本面世都是因為老版本有缺陷或者語言風格太老舊,可這兩個件,《一九八四》都不符合,孫仲旭卻再次迎難而上,老將門前把大刀舞得虎虎生風。

我觉得,孫仲旭的了不起之處在於:他能以熱情的態度講述一個冷漠的故事。《一九八四》,董樂山版以睿智和準確見長,孫仲旭版以感染力和感受力取勝。讀者的口碑證明,他與老前輩比試得旗鼓相當。

孫仲旭生前所翻譯的都是自己由衷喜愛並與其靈魂產生共鳴的作品。《一九八四》《動物農場》的反烏托邦傾向和對自由與良好公共秩序的嚮往;《有人喜歡冷冰冰》的一針見血;《門薩的娼妓》的黑色幽默;《戀愛中的騙子》的洞察力和描述力。最後,是《夢想家彼得》的純真善良。

王小波說過,「人類所有的痛苦,本質上都是對自己無能的憤怒。」孫仲旭想要做的事情太多又太美好,或許是這些特質使他不堪忍受深淵的凝視,但也正是這些特質,讓人們在他的最後一條微博下,留下了千萬盞燭光。

袁筱一
70後
代表譯作:《法蘭西组曲》《外面的世界》等

第一次接觸她的譯作應該是1999年,《外面的世界》。卷一的譯者是袁筱一,卷二是黃葒(順便說一句,讀完這本杜拉斯,她們兩位就已經成為我心目中最可信賴的法語翻譯選擇)。

「我以為我已經到了遠離杜拉斯的年齡,她的激情、她的絕望,她時時刻刻處在死亡陰影之下的歇斯底里……我已經不再關注她的生命,不再可以像十八歲的時候那樣深深地為她所震撼。」袁筱一的譯者序從來不是走走形式的客套文章,也不會板起面孔教你要「如何賞析名著」,更多是作為知識女性自己對於原作者的深透見解,講述我們手中的作品最初是如何與作為譯者的她產生共鳴、形成感情。

這份感情不一定是愛,它也許是翻譯杜拉斯那份「斷裂、破碎與局促」時產生的焦灼惶惑,也許是翻譯瑪麗.恩迪亞納前的猶豫掙扎,或是翻譯《致D情史》之前對於愛情的質疑。「我不知道,如果自己已經把愛情的實質視作對謊言的維護,是否還能夠投入一段他人的、在追尋生命本質層面上的愛情?」

沒有感情的文字,譯得再精準也難脱機械的匠氣,何況法語原本是一種情緒層次無比豐富的語言。袁筱一充滿感情的翻譯有水一般透明的質地,隨容器(原作)的不同呈現出不同的形態,但一以貫之的是優雅且富於感情。

尤其推崇她所翻譯的女性作家作品,除了前面提到的杜拉斯和瑪麗.恩迪亞納,還有死於奥斯維辛的傳奇猶太女作家伊萊娜.内米洛夫斯基。

屈暢
1982年生
代表譯作:《冰與火之歌》

在《冰與火之歌》被拍成熱播劇之前,我有幸先讀到屈暢翻譯的小說,當時便覺得相當驚艷,不僅僅震驚於馬丁汪洋恣肆的想像力和史詩般宏大的構架,更被其文字之美所打動。

《冰與火之歌》是按照POV(視點人物)的視角來寫,每一個人物的敘述口吻都不盡相同,但屈暢的譯文深諳每個人物語氣的微妙區别,頗有古風,真正做到了老一輩翻譯家王佐良先生所說的「雅俗如之,深淺如之」。

屈暢對於名詞和形容詞的翻譯常常有神來之筆:像白靈、風息堡、高庭,充分表现出譯者本人對名詞之美的語感,簡練、考究。他凝練的形容詁亦可圈可點,像寫到艾麗婭在父親史塔克死後逃命的那段話裡,對於這些字詞的使用可謂臻於化境--

「西利歐.佛瑞爾所教過的每一件事都在她腦中迅速流竄:疾如鹿、靜如影,恐懼比利劍更傷人;迅如蛇、止如水,恐懼比利劍更傷人;壯如熊、猛如狼,恐懼比利劍更傷人;害怕失敗者必敗無疑,恐懼比利劍更傷人。恐懼比利劍更傷人……她緊握木劍,汗濕手心,當抵達塔裡的樓梯時,已經上氣不接下氣。」疾、靜、迅、止、壯、猛,一氣呵成,英文也做不到這樣既精煉又綿密,絲絲入扣又行雲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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