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礪青讀George Steiner《勘誤表--審視後的生命》

《勘誤表》:審視理論 審視生命 
3/12/2007 彭礪青

【文匯】1929年生於法國的猶太裔文學批評家及翻譯理論家喬治.史坦納,秉持猶太特性的歐陸人文傳統,堅決反對解構理論在內的種種現代文藝理論。在出版《真的無所不在》(Real Presences)、《巴別塔之後﹕語言與翻譯問題面面觀》(After Babel: Aspects of Language and Translation)等著作過後,史坦納寫出這本審視自己理論生命的自傳,憶述中夾雜著作者獨特的文學見解,汪洋恣肆,自成一格。其間可見他對於猶太 教傳統的堅持,亦藉此傳統闡述自己的翻譯理論和哲學觀。

史坦納從童年時在蒂洛爾省渡假的體驗開始,描述自己怎樣著迷於獨特性和差異性。蒂 洛爾驟晴驟雨的天氣、紋盾徽章的圖章,都引起他的深思:差異呈現出碎片般的「本質」與不可化約的「單一性」,任何形式下的「複製」皆是不可能的。如同一首 詩歌或音樂,自有其獨特奇麗之處,任何借精神分析或解構為名的理論分析皆不可取代其本身意義。他所提出的這「不可翻譯性」,令實證科學以致各種當代理論在 文學、歷史、社會學等領域中論述的勝利,只可名之為「自我欺騙」。

史坦納這樣的看法可以歸結於其父親的教育。他自豪地憶述道,父親是個 「卡桑德拉式的人物」,這位活躍於巴黎證券界的文藝愛好者曾預言納粹主義將會席捲歐洲。另外,父親亦是啟蒙導師,在他指導下,史坦納得以打下深厚的希臘拉 丁文基礎。在這本自傳中,史坦納一再比較荷馬、拉辛和莎士比亞;援引詩歌、音樂作品,如數家珍。

作為一個猶太人,面對二十世紀集中營大屠 殺的浩劫,史坦納也不能保持緘默。早在中世紀伊斯蘭教擴張下的中東、十五世紀的西班牙和威尼斯、十九世紀的東歐,屠殺和迫害猶太人就已經成為慣例。史坦納 發現任何理論都不能好好解釋反猶的根源。最終他重申自己在《藍鬍子的城堡》中提出的看法﹕排猶的原因並非因為猶太人殺害了上帝的兒子,而是因為他們都患上 了「思上帝病」,專注於自己的信仰,不理他人,對人性漠不關心。難道猶太人永遠將自己當作異域中的過客,不也是一種引起仇恨和激烈反應的行徑嗎﹖

人類想接近上帝的欲望,當然不是猶太人的專利,如果把統一語言的嘗試看作某種巴別塔式的嘗試,看作人們向上帝表示,他們有同一的語言,不再分裂,也可與上帝 齊光,並以此名義壓抑每種具備「單一性」的個體或族裔,這種巴別塔就到處都有。目前英語正成為世界語言,美國強調族群融合並反對多語言教育的壓力,又是否 一種巴別塔式的行徑﹖史坦納重申自己在《巴別塔之後》所提出的論點,認為每一種人類語言都是與眾不同的,巴別塔式行徑最終導致徹底毀滅的懲罰。

《勘誤表》既非一般傳記作品,亦非一般文學理論,它既是文學批評也是作者的一生。在最後一章,史坦納坦認﹕「錯誤如果無法修正,就令人更加無法忍受。」的確, 他對於自己的作品仍感到不滿,因為某些作品如同阿多諾、本雅明、布洛赫的作品一樣成為解構和後現代主義的重要命題,甚至成為了批評學術工業的一部份,這是 一種弔詭的現象﹕作品失去了「時間精神」賦予它的特殊意義,淪為課堂上的人文經典或出版業不斷複製的商品。

在現今科學化的現代社會中,史坦納嘆息人文傳統的衰落,各種精神分析、實證主義科學,還有解構主義的理論,正侵蝕這個不斷縮小的領域。最後他引用海德格爾的話作結﹕「海德格曾說﹕『思想偉大者必犯大錯』。而『思想渺小者』,同樣會犯大錯。」實在是針對 我們這時代從事各種現代理論的「專家們」而說的,因此這樣一份「勘誤表」,更有閱讀的必要了。

勘誤表--審視後的生命(Errata An Examined Life)
作者﹕喬治.史坦納(George Steiner)
譯者﹕李根芳
出版﹕行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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