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軍歎蕭紅

蕭紅:好作家,傻女人 23/10/2014 記者葉軍

【武漢晚報】《黃金時代》票房不景,在社會上卻引發一波蕭紅熱。倒也適合蕭紅,再熱鬧也還是有孤單清冷。就像蕭紅自己詩中所說「七月裡長起來的野菜,/八月裡開花了。/我傷感它們的命運,/我讚歎它們的勇敢。」

女人和窮人
魯迅早在三十年代就曾預測,蕭紅可能取代丁玲,正像丁玲取代冰心。今天看來,這意見是公允的,絕非對朋友的吹捧。而和張愛玲俯瞰的眼光不同,她看世界是平視的,她寫的女人和窮人常常就是她自己。

在散文《餓》中她寫道:「只有飢餓,沒有青春」。沒有哪位作家有過如此刻骨銘心的飢餓體驗。

在散文《商市街》中,寫她和蕭軍生活的困頓和窘迫,飢寒交迫帶來的慘淡之感,簡直令人無法呼吸。

在小說《生死場》中,已經有生育經驗的蕭紅,寫盡女人的生育與情慾之苦。「狗在房後草堆上生著產,大豬帶著成群的小豬喳喳地跑過,」產婦「光著身子,像條魚似的在灰塵中爬行、號叫」,人跟動物沒什麼兩樣。

在《呼蘭河傳》裡,她寫自己忘不掉的家鄉,既有祖父的溫情,後花園裡的自由,也有鄉人的愚昧。小團圓媳婦因「不守婦道」被婆婆用烙鐵燙,熱水滾,終於被逼瘋,而這樣折磨她的婆婆卻是個平日裡自己抹凍瘡膏都要精打細算的寒磣角色--就更叫人悲哀。

蕭 紅不寫高深的東西,但她寫的東西卻常令人倒吸一口涼氣。有人評價說,她,23歲,已經深諳世界之兇殘,寫鄉村,寫得生猛強悍。寫生活,寫得冷硬、精準、苛刻,有鋼針式的穿透力。她感受得深,又不矯飾。看她寫飢餓中的蕭軍一邊說著男人太自私,一邊趁她不備揪著不可多得的麵包。你想笑,卻又笑不出。

流浪的盡頭 
從 19歲逃婚離家出走,又和幾個男人糾葛不盡,注定蕭紅的命運只能是流浪漂泊。複旦女博士生鄒經將蕭紅比作中國的波西米亞人,一生都在流浪中追尋自由,像無 腳鳥一樣始終在遷徙,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哈爾濱--青島--上海--日本--武漢--重慶--香港,在情感上也始終是顛沛流離,從一個男人懷抱投向 另一個男人懷抱。

不過,與波西米亞人浪蕩不羈,享受追尋自由不同,蕭紅的漂泊是被動和主動兼而有之。為了逃婚與家庭決裂,她是主動選擇 的,甚至若干年後與父親在街頭重逢,兩人都不說一句話;在是否去延安的問題上,她也是明確的,在抗戰的洪流中,她書寫自己的感受,算得上一個不合時宜的作 家。而也有很多時候,她是因為戰爭或者時局被迫逃離,逃離的現場是尷尬和狼狽的,一點也不羅曼蒂克。

蕭紅的影像令人欲罷不能,是因為她的身上,濃縮了民國那個特定時期中國人遇到的所有的張揚和哀痛,戰火凜冽,時局飄搖,貧窮,飢寒,疾病,人和人的分合,不同的選擇,迥異的方向。甚至在每個人心底,都存在著尖銳衝突,和難以抵禦的波瀾。

蕭紅的可貴在於,她顯示給我們,在那樣的艱難中,一個人,一個女人,還是可以不屈服,至死對愛和美有著憧憬。

傻女人
蕭紅的一生都在追求著愛、溫暖、自由和幸福,但卻一直得不到命運的青睞,不僅童年充滿著寂寞荒涼的回憶,成年後在追求情感的路上也屢屢受挫。「短短三十一年的人生過程中,所謂真正的幸福之光,人間之愛,並沒照臨過她,沐浴過她!」

但她是能夠選擇的,她也的確在選擇,只是她每一次主動選擇噩運,將自己放逐於兇多吉少的未知。

看看她的生平,無非是母親早逝、父親凶暴、逃婚、私奔、懷孕、被棄、滿城流言與白眼、飢寒交迫、貧病交加、新生兒送人、背井離鄉、愛人出軌、被家暴、懷著前 任的孩子再婚、戰爭、嬰兒死亡、逃難、病入膏肓、早逝……人世間有千難萬苦,都鋪在她的生命前方,等她去一一領略滋味。

為什麼她追求自由與獨立的路上,卻一直要一個男人,陸振舜、汪恩甲、蕭軍、端木蕻良、魯迅、錫金、駱賓基,做人生的依靠?為什麼她屢次遇人不淑?

這是後世讀者常要提起的問題,《民國紅粉》的作者研究認為,蕭紅追求獨立,卻一直無法自立;她嚮往自由,卻一直自我設限;她極其多情,又極其自私。正是她人格裡的病態,造就了她的悲劇。

也許,我們看到她文字裡彪悍的生命力,就恍然以為她在生活裡也應該是強者,其實她只是個弱女子;也許我們看到她文字裡的聰慧敏感,就恍然以為她在生活裡也應該是智者,其實她只是個傻女人。

《漂泊者蕭紅》
林賢治著
人民文學出版社

《蕭紅傳》
葛浩文著
復旦大學出版社

《波西米亞玫瑰的灰燼 : 蕭紅傳》
鄒經著
浙江大學出版社

《蕭紅作品精選》
黃海晴編
長江文藝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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