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家輝寫蕭軍兩篇

反骨蕭軍 28/10/2014 馬家輝

【明報】蕭紅行狀被拍成《黃金時代》,或因是女性,也由於焦點是文學與愛情,故才通得過審批且上映,而若有人動念把她身邊的蕭軍生平拍為電影,恐怕還要等上好多好多年,等到有了真正的創作自由,有了重新審視一切的安全空間。

戲裡由馮紹峰飾演蕭軍,如同由湯唯演繹蕭紅,在視覺形象上皆屬美化。蕭紅臉圓,蕭軍曾經形容「她有一張近乎圓形的臉」,眼睛卻細小,嘴唇也厚,雖有青春的明亮光彩,終究跟一般的所謂「美女」概念頗有距離(咳,這麼說又必捱無數「紅迷」的網上咒罵了)。愛美的蕭紅如果知道自己在大銀幕上化身為湯唯,應無異議。

至 於蕭軍,更應感激馮紹峰了。馮君眉清目秀,俊朗挺拔,戲裡造型跟現實主角是徹頭徹尾的兩個樣。蕭軍乃遼寧漢子,性格剛烈,一張臉竟像得跟性格差不多,腮骨 向左右兩耳無限伸張,有廣東人所說的「反骨相」,較像綠林大盜而不似文人書生。事實上蕭軍曾經當兵,在東北陸軍講武堂軍官學校受訓,組織過義勇軍,打過日 本鬼子,其後投筆從戎,南北奔走,也到過延安;新中國成立後還掛牌行醫,亦研究文物,正是這多變生平令他的傳奇可供入戲,整整活到八十歲,可說的故事絕對 不會少於蕭紅。

蕭軍自知,數十年來屢在文章自責性格衝動,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早前出版兩厚冊的蕭軍《延安日記:1940-1945》, 第五百五十六頁亦有他的自記--「缺點:感情易激動,不容易理喻,孤注一擲,恕道不足。」《黃》戲裡不是有一場兩蕭與魯迅一家人喝咖啡的戲嗎?當時大家談 及國民黨對左翼作家的追殺,皆感憤懣,戲裡略述若干,但沒拍出蕭軍的激烈建議:「左翼作家們不能像馴服的綿羊般任由捕殺,我們每人準備一支手槍、一把尖刀 罷!」

魯迅驚問: 「做什麼?」

蕭軍回答,跟國民黨拚命,這是「拚命哲學」。

魯迅吸了口菸,笑道: 「你不知道,上海的作家們,只能拿筆寫,他們不會用槍。」

性格暴烈當然亦會發作在蕭紅身上,《黃》戲提到蕭軍打了蕭紅,蕭軍晚年寫文章亦曾承認,一九四三年三月七日的日記亦對妻子王德芬說過此事,卻又自覺被屈, 「一般總是責備我和蕭紅發脾氣的事,但卻沒有看到我為了她忍受過一些什麼東西!把我的缺點誇大起來,來作為責備我的口實,這使我對這樣的人感到冷淡和憎 惡」。蕭紅短命,蕭軍長壽,卻是意難平。(蕭軍.一)

蕭郎 29/10/2014 馬家輝

【明報】蕭紅認識蕭軍於未紅時,那時候的她,仍然姓張;那時候的他,仍然姓劉。相遇,相戀,狂熱愛上,遠走高飛,各自改名換姓寫文章,初時沒能在雜誌刊登,直至在上海得到魯迅的賞識和推介,始有其後傳奇。

跟女文青談戀愛是很浪漫卻亦是很高危的事情。第一天相逢於旅館房間,是百分之九十柏拉圖,坐著聊天五六個鐘頭,蕭紅直問蕭軍, 「什麼是你的愛情哲學」,蕭軍回答蕭紅,「愛便愛,不愛便丟開」。那其實是在暗示,願者上釣,我不負責,你小心我隨時掉頭離開。蕭軍當然要先在女人的心裡 打預防針,那時候他仍有妻子和兩個女兒在遼寧老家,誰跟他談戀愛,誰便有做小三的意志與決心,一旦受傷,別來怪我。

蕭紅可偏偏不管這些。什麼都不管了。談到夜深,蕭軍離開,兩人站在門前深深擁吻,但適可而止,僅此而已。留待第二個晚上,蕭軍再訪,什麼都不管了,蕭紅明明大著肚皮也不管 了,如蕭軍在自傳體小說《燭心》裡形容, 「什麼全有了,在他們那認為是愛之歷程上不可缺的隆典,我們全有了。輕快而敏捷,加倍的做過了,並且他們所不能做的,不敢做的,所不想做的,也全被我們做 了」。

做得快樂,問題是做過之後,蕭紅對蕭軍的期待可不一樣了。蕭軍明明早就跟她說明自己的愛情哲學,願者確是上釣了,但上釣之後,還活著,而且活得來勁,誓要把「漁夫」全吞下肚,獨佔獨享,受不了跟別人分攤。

二蕭的痛苦關係正根源於此,看似他釣上了她,其實是她釣上了他,釣上之後便要改變他,可他偏偏不受改變,多年以來有無數出軌,跟朋友的妻,跟妻子的友,跟女 讀者,跟女學生,跟友人的女兒,從來沒斷,蕭紅短命,只看見了前面幾個便已痛苦不堪,若較長壽或跟蕭軍一直維持伴侶關係,痛苦指數何止十倍。而蕭郎,既然 沒法或不肯為蕭紅改變愛情哲學,唯有打打鬧鬧、瞞瞞騙騙、拖拖拉拉,糾纏數年後,終於分手,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留下了不太光彩的幾行字。

四年前,上海《東方早報》專訪蕭軍的私生女兒鮑旭東,透露蕭軍於一九五一年四十四歲時帶著妻子和五個子女借住於朋友張公度家,跟其廿五歲女兒搞上了,女兒生下後,另取姓名,活到五十歲始敢向世人表白身分。

跟曾把孩子送人的蕭紅一樣,蕭軍亦是不認親。(蕭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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