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磬反思呂大樂《四代香港人》

香港故事的悲劇結構 9/7/2007 洪磬

【文匯】陳冠中的《我這一代香港人》帶給香港文化界的,是既得利益者的懺悔精神;呂大樂的《四代香港人》, 則在其基礎上,拓展了關於世代之間矛盾的討論,並將「香港人」的討論範圍,往回擴展到戰後來港打拼的一代,亦即二十及三十年代出生的一代。也許在不久的將 來,代與代之間的恩怨情仇,將成為港人琅琅上口的新香港故事橋段。

呂大樂由父親的去世,回憶起成長中父輩的生活片段,反思上一代的位置。 他們由難民心態生發出來的美德:刻苦、安份、重視成就下一代、開放,造就了香港其後的發展,這些,其實才是香港的核心價值。在此基調上,他進而討論自己所 屬的嬰兒潮一代(第二代)的 精神面貌如何轉變,代與代之間的互動衝突和社會事件如何塑造其後的「三十世代」(六、七十年代出生者)和今天仍未成年的「第四代」的精神面貌,預言了香港 在未來幾十年的困局。

《四代香港人》懷念長輩,為後輩不值,面對自己則是自省,自省中甚至有了懺悔的意味,因為現在香港的問題,在這位嬰 兒潮眼中,都是他們第一代的錯。他們忽視了父輩第一代大智若愚、為嬰兒潮一代架好舞台的開拓精神,又有一種自我中心的傾向。蕭伯納的名言 「三十歲不信共產主義是沒良心,三十歲後仍信的則是沒腦筋」,體現在他們身上,正好勾勒出被壓迫者在建制中嚐到甜頭後的質變,將前人的開放風氣轉為保守, 反理想主義,成也嬰兒潮,敗也嬰兒潮。這也是本土文化成型之一代,他們把自己當作第一批開拓者,「我們的香港」,惡果由第三代直接承受。他們對香港的認同 更多來自本土流行文化,多少能理解上一代的精神價值,但在社會上卻遭「香港夢」欺騙,明知自己很多才幹勝過嬰兒潮一代,卻因人口結構而上位遙遙無期,還要 經常受到前輩以「獅子山下精神」來「勸勉」要忍耐,久而久之而有年前《香港的鬱悶》尖刻憤懣的反唇相譏。在這樣的氣氛下,二、三十世代多對前景感到暗淡, 生兒育女成為高教育水平階層的禁忌,積極向前的信心消磨殆盡。這趨勢在「八十後」一代,即嬰兒潮一代的子女身上延續。被視作溫室中的花朵,肆意栽培,百般 塑造,愈發是嬰兒潮價值的接班人,卻獨獨丟棄了可貴的個性和開創精神,絕無法超越前輩。

一切猶如馬奎斯的《百年孤寂》。由戰後至今,香港 都迷惑於一種「進步情意結」,明天會更好。但代與代之間的競爭,本質上就不是優勝劣汰;當前的怪局,在於可見將來仍會由嬰兒潮一代繼續把持各界領導位置, 變革也勢將以他們為中心,窒礙了香港社會的世代流動和轉型。在嬰兒潮以後的世代,無歷史感且只知超越上一代的成就,而因無處不在的上一代痕跡而感到壓抑, 不斷逃避。並非嬰兒潮本質沒有這個問題,而是他們根本不把第一代放在眼裡,自視為先行者,起碼沒「屈到病」。「Can do精神」曾是自我完成預言,而今一看,卻成了自我解體預言,空留下「思厥先祖父,暴霜露,斬荊棘……」的開創精神,後人卻無法繼承,教人掩卷嘆息,細說 從頭,仿佛一切都早已鑄刻在人口結構之中。即如第一代人的克儉,也脫不了去國懷鄉的無根感,一切都服從經濟規律,文明因素,在此地真竟如此稀薄?

始作俑者中有人出來懺悔,當然可貴,但我們看到有人以該論述為「容易的出口」,拿來宿命論就合理化自己的消極。在時間之河上,只顧指責污染水源者,不如另謀 解藥,就是放下獅子山下式的舊「香港夢」,面對歷史而走我們自己的路。人口結構已注定香港無法再過經濟不斷增長、全民發達的路,唯有多元價值,能解脫「發 展」的虛幻,這在《我這一代香港人》曾清楚提到,只不過絕少為人注意而已。

這也是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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