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文音《文匯》專訪

鍾文音 我在世界遊蕩 1/12/2014 尉瑋

【文匯】台灣作家鍾文音從1990年代末期開始寫作,迅速成為台灣文壇一顆明亮的星子。她喜歡旅行,鍾愛各種藝術,早年時曾到紐約學習繪畫。她做過記者,也幫侯孝賢 拍過電影劇照,後來成為專職作家,曾獲多個文學獎項。不久前,鍾文音受浸會大學之邀來港參加 「國際作家工作坊2014」,記者對她進行了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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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勢變成了我自己
鍾 文音喜歡閑逛。不只是從一個地點踱到另一個所在,而是帶著一種流浪的無目的感,去碰撞可能遇到的一 切。大學的時候她念大眾傳播,沒有像中文系的孩子們一樣成為文青,在老師的指導下專攻寫作。她閑逛著,甚麼都看看,甚麼都學學,但也都不專精。後來感情受 了傷,想要尋找一個心靈的出口,她去了紐約學畫畫,說起來也是偶然的機會。在那座摩登的大城市中,她繼續自己的閑逛,沒有為了一紙文憑多麼刻苦努力,也沒 有為自己的未來刻意打拚,只是像游出大海的小魚一樣,迅速地成長起來。

「我的人生沒有甚麼目的性,只是順勢成為我自己。」

2000 年開始,鍾文音成為專職作家,到現在已經寫了二十多年。她作品頗豐,涉及的體裁有小說、散文、圖文、攝影;寫家族,寫愛情,寫藝術,寫旅行,曾將中時、聯 合報、世界華文小說獎、林榮三文學獎、吳三連文學獎等十多個重要文學獎收入囊中。在別人的眼中,有著這麼一份成績單的她必然是勤奮努力又積極進取的,怎麼 可能隨性到這種程度?

「能夠堅持寫二十多年,其實可能就是因為沒有太堅持。」她笑著說,「只是因為我會做的事情剛好是我喜歡的,如果人生 要靠堅持才能完成,那太辛苦了。沒有目的,不會太痛苦,反而成就了自己。」會去參加文學獎,也是因為早年投稿文章沒有獲刊登,後來受了朋友的提點,才知道 還有參獎這條路,沒想到順順利利地拿了好幾個獎。表面上看起來很積極的人,恰恰是一個很不積極的人,她就時常和朋友們開玩笑:「哇,我現在都這樣子,如果 還很積極,那還得了?」

但隨性不表示腦袋空空地亂逛。鍾文音形容年輕時的自己是「隨波不逐流」,不熱衷於籌劃未來,卻始終細心觀察身邊的 情狀。「我會去理解人生對我的考驗背後的意義,在很多事情發生的時候,我要去接招這個江湖給我的考驗或者險惡。人生的低潮和高潮,我還是有覺知地去觀測, 只是說我沒有去製造那個情勢去成為我自己。但當那個浪潮來的時候,我會觀察說我是要乘風破浪還是要退守在自己的世界裡,這個是有思考的,但是我從來沒有積 極地去創造甚麼,去得到甚麼,而是情勢來了,我再看看合不合去接這個招。」

現實的遺憾,在寫作中圓滿
這樣的人好像很適合到處旅行。鍾文音喜歡全世界到處走,再把旅途中的所思所想寫進紀行的一系列作品中。「旅途中的迷茫會增加你人生的不安定感,幸福感會來得很少,因為你一直在移動,很快又要說再見,好像付出真心也很疲憊,因為總要說再見。」

她關於不同城市的書寫很少著力於歷史與風土人情的描寫,對她來說,人賦予風景意義,懷念一個地方,往往因為那個地方有人讓你留戀。她常常因為某個人而不斷地 回想起一個微小的地方,在《中途情書》中,便寫過一次在尼泊爾的短暫相遇。「旅行的萍水相逢有時會成為永恆的眷念,好像亂世浮生注定要分離,所以那一刻那 個真心你看到了。」但她最後終究沒有重訪故地,這也成為心中的一點遺憾。

這種現實中的遺憾總在文學書寫中得到補足,「《慈悲情人》就借屍 還魂,沒有守住的承諾,在小說中完成了。」她說,「我的很多小說都改寫我的現實,像《從今而後》也是,我的朋友是在紐約自殺,但我寫她回到了台灣,沒有在 旅途中丟掉自己。我想要完成她的生命,她的世界我已經用筆替他接手。寫作,可以為你的人生贏回一個生命的勝訴。」

這也是寫作於她可貴的地 方之一,「對於已經發生的事情可以把負面變成好的,因為你在觀察命運給你的隱喻和啟示,並賦予它更多的意義。過去的歷史不能更改,但是作為小說家的幸運是 小說本來就是很多人的拼貼、現實的雜糅和想像的可能,遠比現實人生的一條軸線更豐富,也幫助作家脫離遺憾的部分。」

喜歡旅行,也在旅行中 創作,但鍾文音並不認為旅行對於寫作是必然。「如果說對我的寫作的養分的化,影響我最大的還是我小時候的家鄉雲林,還有台北,它們給我的養分其實已經足 夠,但對於當代來說,視野太小,如果有機會去國外旅行,可以讓寫作長出不同的品種,但不必然。世界上的地方,紐約和喜馬拉雅山一帶對我的影響都很大,我的 性格真是有些矛盾的,既愛摩登當代,又愛荒野。旅行那麼多不同地方,最好的是心量要很大,可以看到很多不同的面向。」

「我不喜歡文學只有 一種樣子,」她話鋒一轉,「現在的台灣有種困境,我們把純文學區隔了大眾,反而姿態太高。我覺得當代傳奇早已不再,你一定要去複製張愛玲的傳奇,肯定不 行。張愛玲之所以可以創造傳奇,是因為她巔峰已達,她年輕的時候巔峰已經在那裡,之後一輩子都是在走下坡。我們根本還沒有巔峰,就開始走下坡,那太奇怪 了。你當然要一直創造你最好的作品,不停書寫。很多人來和我說,不要寫這麼多,但西方沒有這個理論,你作為一個作家,就是要keep writing,怎麼會不要寫呢?好像會沒了自己的聲名似的。不會,因為我們根本沒有巔峰,而且在這個攀爬的路徑上,還有很多路可以探險。我從來沒有聽過 西方作家說你寫太多了。你看杜拉斯,從來沒有人說她寫太多。但台灣就是有這種心理,或者姿態。我總覺得,作家就像一個武士,寫作就像磨劍,就是要一直試試 這把刀會不會再鋒利一些。」

與女作家們對話
鍾文音喜歡磨劍,在和自己的障礙賽中,她不願服輸。她把自己的寫作分成兩類,小說類和 紀行類散文或圖文書。小說聚焦於她的家族,寫作如同不停試驗,從《女島紀行》到「百年物語」三部曲之《艷歌行》、《短歌行》、《傷歌行》,風格一直轉變。 紀行類散文則像是她個人碎片的拼湊,自成一個系列。借由走過一個個城市,鍾文音與歷史中的作家、藝術家不停對話,又反觀自身。如她所說,小說是無盡的實 驗,散文則是個人的基本調性。二者交錯,是虛實相間的文學地圖,也是一個更完整的鍾文音。

「我的作品永遠有『我』介入文本,也許這個『我』是虛構的,但作家始終會跳出來。我是用我當時的時間坐標去看那個空間。很多人寫作時會把自己泯滅,但我會把自己代入,寫自己與空間的互動。我很少寫城市的歷史,更重要的是個人的感受,與當時發生的一時一地的氛圍。」

今 年五月底,她出版了新書《憂傷向誰傾訴》。遊走在倫敦的大街小巷中,她用相機記錄這座城市的影像, 也通過閱讀中的想像與詩人普拉斯、作家伍爾芙親密對話。她分享她們的城市,看到她們如何將自己交託於寫作,如何在困境中搏鬥,又如何被黑暗所困囚。在這些 女作家的身上,她似乎也看到自己的影子。

「每去到一個城市,我都會和我喜歡的藝術家對話。她在那個沙龍,那個藝術館中做過甚麼?我參與了 她的城市,也想知道她人生的關鍵點為甚麼會在那個時刻崩壞掉。她的感情世界,比如普拉斯的自殺,是開煤氣,就是因為第三者的介入。她把老公詩人捧到那個地 位, 如巨神般,女作家可以卑微到這樣,這真讓我掬一把同清淚。你的才情都高過他,但是卻無力為生命奮戰,是為甚麼?我很好奇。我自己有時也有這種經歷,某天甚 麼都不想做,是因為內心已經崩壞掉。見識了千山萬水又怎樣?可見人心多麼需要一點拉拔。我去和她們對話,是好奇到底是甚麼深淵讓她們無法走出來。從中似乎 也能夠反思自己。」

鍾文音說,城市的紀行散文會一直寫,可能將來讀者會看到二十座城市,成為一個系列。對於沒有辦法如她般遊歷世界的讀者來說,也許可以通過這些文章去旅行,也接近更多不同的作家藝術家,開始另一次閱讀之旅。而她,始終一直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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