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智德:香港文學的提問 

香港文學的提問 24/11/2014 陳智德

【星島】過去許多次在有關香港文學的座談會、講座等活動上,觀眾的提問以至主辦者的介紹中,經常包括「香港有沒有文學?」或「香港是否文化沙漠?」這樣的提問或預設。

從 我讀中學時作為台下的觀眾,至今天我作為台上的講者,這問題已不知聽過和解說過多少遍,我覺得這現象本身已可以作為研究課題,至少可以是一篇碩士論文,整 理有關「香港有沒有文學?」或「香港是否文化沙漠?」的提問和解說史,但當然從來沒有這樣的研究,對此我不感訝異,我最擔憂的,是我一再面對類似的提問 時,與首次面對時沒有兩樣,每次都很平和、冷靜地說明,希望弄清楚問題,如果當中的耐性是出於一種習慣,卻並不是好事。

內容水準才是核心 
香港是國際金融大都會,但香港有沒有野生植物?問題不是有沒有,而是香港在怎樣的自然環境和氣候條件中孕育出植物?香港的植物與其他地區的植物有甚麼分別, 又有甚麼特點?回到文學的論題上,香港的文學,在討論它的內容和特點之前,有更先決的客觀條件可以辨認,就是香港文學的空間載體,香港過去和現在有多少容 納文學作品的刊物?有多少文學書籍出版?它們的銷情如何?公共圖書館的本地文學出版物有多少借閱量?中學和大專機構有多少與香港文學相關的課程?學術界做 過多少有關香港文學的研究?香港的文學與其他文化藝術媒介以至傳播媒介有多少交流合作?這都屬於香港文學的外緣問題,具一定的客觀情形可以掌握,也可以通 過這些客觀情形而了解香港文學的內部發展。

當然最核心的問題是香港文學作品的內容和水準,例如香港的作家關注些甚麼?作家運用哪些寫作 手法?形成怎樣的風格?在同一語系的文學中,例如與內地、台灣以至海外的華語創作並置時,可以怎樣比較?當判斷或評論一部作品的水準時,有哪些條件可作為 評價的準則?從公認的文學藝術標準,或是跨地域性的閱讀口碑、學界論述、文學獎項去衡量?

即使就單一作家的作品而論,我們可以問的是, 該作家在怎樣的文化環境中創作?他面對怎樣的讀者?回應怎樣的問題?作品所抒懷的情感達至怎樣的幅度?作為在香港孕育出的文學,該作品與香港有甚麼關係? 該作家有沒有回應時代和社會的現象?在悠久的文學流變傳統中,該作家對昔日的文學傳統有沒有傳承?他或她懷抱怎樣的文學觀、歷史觀以至世界觀?

重新探問應有路向 
我們對香港文學,的確有許多可以探問,但不是早就應該脫離「有沒有」的層次嗎?如果從銷量、讀者量、出版量來看,香港的文學確實及不上內地和台灣的文學,甚 至有些很有水準的文學作品,在香港的銷量和發行量少得令人咋舌,除非該作品突然成為一種話題,否則銷量只有兩、三百或更少,最後連存倉也變成浪費,全數拿 去裁切作廢紙尚能最後一次地換回些微金錢,這現象我們甚至覺得正常,只有外地人聽來覺得不可思議,這也許反映香港文化環境中的「沙漠性」的現實一面,但這 問題不是因為香港有或者沒有文學,我們更應問的是,作品出來以後,有多少人可以注意到?又有多少人有興趣去認識,或有多少人仍有心力去認識?

如 果問題出於香港市民的閱讀條件、生活素質、精神生活都環環相扣地每況愈下時,有甚麼政策可以改善?如果政府已忙得無暇理會文化發展,市民或民間又可以如何 作自發的文化建設?誰會關心市民的精神生活?誰去關心香港的文化素質?但如果市民自己都不關心,或真的身不由己地只能為房屋和飯碗以至一紙僱員合約而疲於 奔命,每天處於壓力爆炸的邊緣,那作家和出版商又可以如何?

還有甚麼可以問?不如問一問永遠被懷疑到底「有沒有」存在過的香港作家,如何在壓力爆炸的危急邊緣上,仍然寫出看來平靜的句子?他如何鎮壓另一個隨時崩潰的自己?如果純粹憑藉文學的理念,那到底是怎樣的一樣文學?其實當代的世界 文學本來面對各種和各自的問題,很明白矛盾、荒誕和違反預期的處境,文學人追求現實以外的理念,卻又很了解現實的限制,在表達矛盾、諷刺荒誕之後,我們很 願意平伏自己,重新探問文學應有的路向。在生活和社會的不同夾縫空間中,有很多自發應做的工作,我們明白種種問題都不必太負面去想,沒必要提高腔調面對他 人。有甚麼辦法?既有不盡的疑問,也唯有竭力平靜才有可能面對。

陳智德,筆名陳滅,著有詩集《市場,去死吧》、評論集《解體我城:香港文學1950-2005》、《愔齋讀書錄》及散文集《抗世詩話》、《地文誌--追憶香港地方與文學》等。二O一二年獲選參加美國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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