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家輝記龍應台辭官兩篇

龍應台回家了 9/12/2014 馬家輝

【明報】台灣傳媒說,龍應台配合行政院總辭,回家了,不做官了,回去台灣南部陪伴年邁母親,至少有好一陣子,都會如此,坐在母親身邊,陪她吃飯,聊天,說故事。數年前在港期間,據聞龍應台已經每隔周必回台灣看望媽媽,孝字當頭,不管做官與否,皆是盡心盡意的生命實踐。

文化部替龍應台送別,餞行宴上,龍應台灑淚自嘲, 「感謝大家容忍太后虎姑婆」;大家笑了,也落淚。

「太后」就是「龍太后」,是她做官時被傳媒和官場貼上的攻擊標籤,指她霸道慓悍。「虎姑婆」是閩南民間故事,等於西方童話的黑女巫,騙孩子,賣孩子,吃孩子,無惡不作,同樣是對龍應台的辱罵。

龍 應台擔任文化部長時做了什麼事情而招怨惹恨,我不清楚,但每當讀到類似新聞,我忍不住想,如果她是他而不是她,如果這是位男部長而不是女部長,如果這是位 男高官而不是女高官,攻擊的強度會相同嗎?攻擊的名號會一樣嗎?男人的所謂霸道慓悍,會否不被視為霸道慓悍而反被稱譽為「剛毅果斷」?有領導力?有魄力? 不溫吞?不會持盈保泰,勇於做事,敢得罪人?民間百姓對兩性的刻板印象與傳統期待,既展現於日常生活,更常反映於對公眾人物的論斷批評,女高官既要懂做 事,更要懂做人--只因許多人在心底仍然覺得,你再行再厲害,仍然只是一個女人,既是女人,便不該脫離陰柔(femininity)的言行舉止, 果斷剛毅只屬陽性(masculinity)特質, 男人有之為正常,女人有之則為越軌,是對人間的一種冒犯,當然要被譴責。

已有不少論文研究過台灣傳媒與女性政治人物的扭曲關係了。一般結論是,女高官或女議員現身,媒體總花小部分篇幅談論其政綱政見,反把注意力集中在她們的打扮穿著和 談吐儀表之上,甚至花費大量篇幅,用文藝腔報道她們的情緒變化,又甚至喜歡追蹤她們的家庭生活和親子關係,說來說去,說到最後,不外是想努力說服讀者, 「她在做官之餘,沒有辜負賢妻良母的倫理責任,到底是個好女人」之類。文化研究者稱這現象為以「過度敘述」形式隱藏的「陰性框限」,替女人劃了一個無形的 圈圈,稍步離,即遭電擊。

所以龍應台今天不做官了,傳媒再把焦點放在她回家照顧媽媽而不是她的任內成就上面,彷彿間接暗示,這才是最溫暖最圓滿的結局,因為,龍應台再強大再有才,到底是女人。(上)
 
她有筆在手 10/12/2014 馬家輝

【明報】龍應台離任文化部長,這是她第二次做官,跟上回一樣,沒做完,即下台,但仍然可在台灣官場留下一個關鍵名字--因為兩任皆是新部門的新首長,兩次第一,雖然兩次都因外力變化而致爛尾。

第 一回是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出任台北市文化局長,馬英九主政,創設新局,找龍應台做局長,那時候她在德國海德堡大學做研究員並教書,受邀回台,光榮應戰,花了 三年多時間在台北街頭巷尾點起文化之火,有野的有純的,當時頗有爭議,但於十多年後回頭重看,皆是播種的好嘗試,台北市有今天的文化盛景,其中有龍應台局 長的重要耕耘。

那回做官,任期四年,但她在三年半之後請辭,據聞綠營以她為箭靶攻擊爭取連任台北市長的馬英九,為了顧全大局,她主動下台。

第二次做官是二○一二年五月,馬英九連任總統,行政院創設新部,由龍應台出任文化部長。由台北市而行政院,更上層樓,又皆是首任,凡事以首為尊,一部台灣政治發展史的文化篇章從此刻上龍應台這名字。

龍應台此番離任,政務次長暫代其職,而將來不管由誰接任,皆不會好受,因為台灣文化人和政客莫不能言善道,絕不溫良恭儉讓,誰上台,誰便得準備日日捱批捱 鬥。擔任文化局長時,龍應台即曾被罵「文化希特拉」;做了文化部長,更由髮型到鞋子到坐姿到表情皆被狠批,在台灣做官,付出的代價不僅是時間和心血,更是 人格。難怪都說「官不聊生」,民比官大。

十一年前離開官場,龍應台發表文章,題為〈當權力在手〉,直道「我是一個有筆的人。筆,是一種權力,它可以針砭時事,裁判是非,它可以混淆誘引,定奪譽。知識分子依靠知識和見識取得指點江山的權力。在亂世中,他的言行更可以與當權者抗衡較勁,比春秋長短。知識分子手中有筆,筆就是權力。當他的筆無法行使權力的時候,知識分子就得反躬自省:是亂世危邦的客觀環境不許,還是自己的無知無能與墮落?」

意在言外。未幾,龍應台來了香港,先在城市大學,後到其他大學,啟蒙思考,興風作浪,用她的言談與筆鋒,在兩岸三地行使知識分子的權力,也籌募基金會,支持 其他知識分子行使權力。所以我們有理由相信,這回再度離開官場,有筆在手的龍應台等於重拾另一種形式的權力,甚至是更大的權力,我們期待,我們等待,龍出 江湖,江湖從此必又多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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