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禎兆分析角田光代《樹屋》

《樹屋》的「無條件款待」 29/12/2014 湯禎兆

【文匯】角田光代算是日本文壇中,能夠成功平衡市場及文學界評價的女性作家,而她的作品往往能深刻地緊扣日本社會的時代變化,頗有現實的參考意義。先前我曾撰成〈角田光代的泡沫女性〉,把她出道時期的小說人物,與泡沫經濟期的日本社會情況對照,從而勾勒中當中互動的關係。

今次想以她較近期的《樹屋》(2010),來審視一下發展中的成長蛻變。《樹屋》中以藤代家為中心, 講述曾經生活在滿洲國的經驗,至回國後開枝散葉的四代人肖像。由祖父母經營位於新宿的「翡翠飯店」,一直僅以半死不活的狀態殘存著,家中人各自按自己意志 自由出入,有人忽然離家出走,然後又若無其事回來;有人懷孕了才回家;有人跳樓自殺;有人獨立出來去新宿黃金街開小酒吧。小說在不同時空中遊走,內裡沒有 甚麼驚天動地的歷史大起伏,但卻充滿戰時記憶、戰後的變動、秘密的戀情和孩子的育成等微末均充實的人生百景,看下來自然令人悠然地進入書中的世界。

無條件款待
一 般論者針對《樹屋》的討論,大多環繞在歷史問題的解拆,尤其是由滿洲國而回流日本的經驗,很容易便被套入殖民脈絡中去解讀。不過我認為佐藤泉的視角更有意 思,她把《樹屋》的定性,鎖定在「無條件的款待」上。所謂「款待」,其實一直也是角田光代的核心母題。早在角田最著名的暢銷代表作《第八日的蟬》 (2007)中,名古屋的大嬸早已與盜取他人孩子的主人翁明言,如果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隨時都可以來我家 投靠。事實上,主人翁在逃亡的過程中,也可以看成為一段又一段的被款待之旅。在《假寐之夜的UFO》(1996)的「我」,提到在公園以紙皮箱組成的「集 合住宅」中,也明言想住的人來入住就可以了。而且強調「人人也在此」,令到早已在此居住的弟弟道出在此生活,令人非常有備受肯定的感覺湧現。此所以在角田 光代的世界中,無論是出發到亞洲流浪的背包客,又或是誘拐他人女兒而本身沒有孩子的母親,當中出現大量的共棲乃至擬家族的幻象,於是共生共食、寄生乃至不 同程度的飛特族面貌也由此滲透出來,當中款待及被款待正好成為一種她筆下的小說常態。

而在《樹屋》中,有趣之處「無條件的款待」母題的 承傳發展上。過去的作品的款待施與受對象,通常是沒有血緣關係的他者,因如此或如彼的因由才在某時某刻聚合一起。但在《樹屋》中,角田光代顯然想以家族史 的角度,重新去書寫一次過去所執著的母親。雖然處理的是藤代家一族人,但在她筆下又自由自主得好像沒有血緣的羈絆,正如良嗣的形容就如一所「簡易旅舍」。 家族成員盡可做自己喜歡的事,談戀愛、選對象、不上班等等,皆沒有人干涉,底線是「自己的爛攤子自己收拾」。這正是把有血緣關係的家族成員作「去血緣化」 的一種書寫策略,背後也道出她對「血緣」本身所指的思考疑惑。

而角田也正好從中經營背後的起伏變化,透過祖父母的經歷,尤其是他們在滿洲 國的被款待,到回國後體會 到互易的關係,於是「翡翠飯店」的意義會逐漸浮現--表面上藤代家雖然好像是主人,但他們出走滿洲國乃至回流的過程,早已令他們成為無家可歸的「客人」, 身處一切都是「偽國」。回到「翡翠飯店」上,變成主客身份好像隨時可以有互動變化的可能性存在。而從藤代家的家族命運而言,因為前去了異國(滿洲國),回 來後的眼前也只能成為異國(日本新宿),此所以一切只能以順應潮流變化度日。上述的自出自入的家庭形態,形諸文字就是「因為我家沒有家規」,所以藤代家沒 有家訓,也沒有任何珍而重之的信念守則去承傳。

然而這正是我認為角田光代最希望表達的核心--她正好竭力透過破壞家庭的構成,然而於把一切定見化為烏有後,再重新建立家庭的無條件款待的理想形態。表面上藤代家沒有根,但無根的教育卻沒有窒礙成員的聚散,彼此雖然有離合的起伏變化,但最終仍 是樂於在 「翡翠飯店」中出入流連。角田光代想突出的家族的根從來不是有形之物,暗地裡也以陰性形態去抗衡男性書寫的大歷史,而在當下時空可以連繫家族的肯定屬非實 質之物。

角田光代終於透過《樹屋》來勾勒出心目中的理想家族形態頌歌。

《樹屋》
作者:角田光代
譯者:劉姿君
出版:聯經(2012/0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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