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家輝悼施寄青

施媽 22/1/2015 馬家輝

【明報】年近歲晚而接到長輩去世的消息,難免感觸特別深刻,但轉念即想,唉,去了便是去了,什麼時候去的亦是去,難道在年初去或年中去,感受即可較淡?死生有命,不為物轉,更不因時變,只要去得其所,什麼日子便都是好日子。

所謂「去得其所」,既有空間上的位置,亦有時程上的意義。例如施寄青女士,前幾天在家裡浴室被發現心臟病發死亡,六十八歲,未算太老邁,卻亦不算太年輕,走 得乾脆,去得利落,倒也符合她的行事風格,猝死在自己鍾愛的家園,不必拖拖拉拉纏綿於病榻,若能問她,她想必亦會哈哈一笑,聳肩道,不錯啦。

施寄青,人稱「施媽」,是台灣女作家,出生於中國大陸,小時候隨父母到台灣,父親不久被國民黨派往大陸潛伏被捕,投降了,母親在台改嫁,施寄青與弟妹於困頓 中成長,一直對遠在大陸的父親怨念,你就只知道「忠黨愛國」,那麼,家呢?家人呢?難道違抗你的黨國罪不可恕,背離你的家人就睡得安穩?

成 長後,施媽做了中學老師;嫁人後,做了外交官的妻子;離婚後,出版一本又一本書鼓吹女性獨立自強,是台灣七十年代的婦解先行者。中年以後的施媽,身分更是 百變,既研究占卜命理,又搞神鬼之學,也曾穿上泳衣做瘦身藥品的代言人,更曾參選總統,可惜連署人數不足,入不了閘也出不了閘,僅為女性社會實踐留下時代 見證。

數年前曾跟施媽同往馬來西亞各城演講,沿途聽她說神道鬼,但真正想強調的是玄奇天意背後的業障因緣。她喜引民間說法,「夫妻是 緣,良緣惡緣無緣不合;兒女是債,討債還債不債不來」,提醒我注意人間情事的冥冥果報,慎言謹行,輕率不得。我當然聽得來卻做不了,卻深深記得她說,曾往 非洲救助饑荒難民,有人嘲諷道,非洲人非親非故,關你什麼事,她反問,你怎知道真的非親非故?你怎確定上輩子自己不是非洲人?又怎肯定下輩子自己不會輪迴 到非洲?此之所謂,「同體大悲」,在你不知道的時候,以你沒想到的方式,很可能,你跟許許多多人有著親如骨肉的牽引。

回台後,施媽好幾回叫我去台灣苗栗的家看她,我都嫌遠,沒去,只通過幾個電郵和短訊,知道她繼續寫書,也繼續特立獨行。而一轉眼,施媽遠去,到底轉世到什麼地方,不妨托個夢來說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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