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家輝再談《霍金:愛的方程式》兩篇

霍金,加油。 15/1/2015 馬家輝

【明報】艾迪烈柏尼獲頒金球獎男主角,極可能是勇奪奧斯卡的前奏曲,同意者眾,異議者少,原因無他,他在大銀幕上演活了一位正在跟上帝拔河的超腦科學家。

跟上帝拔河。這是一些人對霍金患病的文學比喻。

前些時不是有醫學研究說,大多數癌症只是隨機病發,是倒楣的不幸偶然,跟基因或生活習慣沒有太大關係嗎?即使這是事實,霍金之病難免讓人不相信這是事實。為 什麼一位幾乎有可能破解宇宙生死之謎的科學家偏偏得到什麼什麼肌肉神經失調之類的怪病,而沒法言語,沒法行動,卻又偏偏仍能思考,仍能生育;難道果真只是 或然率的隨機選擇?難道背後沒有某種令人震驚的隱藏天意,不管是多麼狠毒或多麼促狹?譬如說,難道不可能是萬能之神在跟霍金以至世人開玩笑,用一種暴烈而 神秘的方式在霍金身上顯明,人類頭腦如何超強亦敵不過神的意旨,當祂的權杖輕輕揮動,你所擁有的一切皆被奪走,祂想留下什麼便只能留下什麼,而這回,他偏 偏留下你的腦袋和後裔,讓你得以繼續解謎,卻又難跟世人溝通;來吧,欲解開宇宙之謎的你,繼續思考吧,但只能把一切困鎖在腦裡,成為你與自己的私密對話。 像暴君對付抗爭者,把你終生鎖住而不把你利落殺害,始是最嚴厲的懲罰。

當然也可以倒過來看,不是懲罰,而是獎賞。祂奪走幾乎一切,只留 下大腦,為的是幫助你排除俗念纏繞,斷捨離,跟世間切割,專心專意替宇宙解謎,一直解,解到最後,黑洞,大爆炸,時間逆轉,你終能在如密碼般的數學符號裡 辨出神的面貌,如走在森林迷路,左兜右轉,以為出路在遠處,但忽然,一陣微風拂臉,你抬頭,望見曙光,始悟解開之途就在天上。跪下禱告,高高的大樹為你移 開,前頭有路,你往前走,永生即在前頭。

所以霍金或許是上帝的再一次盼望所託。上一回是愛因斯坦。據說尋常人只使用了大腦能力的百分之 三,而上帝讓他用上一成,希望他透過科學形式解開並從而向世人揭示神在之謎。但他沒有。輪到霍金了。上帝讓他用上一成半的大腦,讓他代表人類再試一次,可 是怕他浪費時間,故而索性把他鎖在輪椅。但他至今仍在努力,而上帝,在光明暗處看著,比誰都更心急。祂明白祂的話語世人是不聽的,唯有同類的科學證言才願 相信,所以祂選了霍金。

霍金先生,加油。上帝在等著呢。

愛與笑 16/1/2015 馬家輝

【明報】《愛的方程式》貌似霍金半生情傳,展現的卻是他的前妻--珍王爾德--的愛戀傳奇,從她的視角出發,由她的眼睛看待霍金,說到底,劇本主要根據她的回憶錄改編而撰,訴說的是,理所當然地,是她的愛憎起伏。

雙方情緣起始於一九六三年,才剛戀愛,霍金已現漸凍跡象,醫生清楚明白地告訴他,只能再活兩年,世界將跟他告別,珍知悉後,依然執意嫁給他,決志跟病魔拔河,抱緊對方在命運惡海裡翻騰搏鬥。

是什麼原因讓她如此決絕?

宗教是其一。神的召喚,善的素養,聖經早有明訓,愛是恆久忍耐是包容照顧是至死不渝。她是虔敬信徒,勇於承擔任何苦難。然而,決志是一回事,能夠讓她不離不棄廿多年又是另一回事,在志氣以外,必有其他理由,譬如說,霍金的超強智慧,以及,跟智慧同樣超級的幽默魅力。

珍王爾德在回憶錄裡是承認的,自己是性格呆板的教徒,從小不太敢笑,以至到了後來,根本不懂得笑,隱隱覺得笑是罪惡,笑聲幾乎等同魔鬼的猙獰喊喚。但遇上霍 金後,沒有一秒鐘不笑,除了因為愛,更因為霍金確是懂得把她逗笑,用機鋒,用頭腦,用驚人的想像和分析力;欠缺機鋒的笑語是笑話,是滑稽,是輕薄,或充其 量是幽默,唯有以智慧打底,笑言輕語裡滿是自嘲或諷世,始有開拓的領悟,幫她把世界擴張,讓她學懂用另一個角度看待生命--What is love?有個答案是put a smile on her face,當你千方百計、甘願付出百般代價去讓對方發笑,你對她,必是有愛,而能夠把笑容放在女子臉上的男子,無論走到天涯海角,或是貧是富是健是疾,都 最具殺傷力。

痛苦與掙扎亦是有的,但不管是霍金抑或八金,是英人是美人是黃人是黑人,夫妻相處怎可能無風無浪,珍後來有了親密的傳教 士朋友,霍金有了細心的護士好友,各有各的逃逸,到了某時某刻,必須選擇的時候,自須選擇,如搭車,上車下車,判斷已經到站了,或覺得應該在這站下,便下 了,懷緬應有,遺憾不必,有過的笑聲仍然有過,別把笑聲的記憶棄扭曲。

「生在這世上,沒有一樣感情不是千瘡百孔的,然而敦鳳與米先生在回家的路上還是相愛著」,愛玲小姐如此提醒。霍金與珍,即使沒法再一起回家,而在自己的後來的家裡,當憶起那年笑聲,理應仍然感受到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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