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家輝賞《李崧醫生回憶錄》兩篇

鬼王蘇(當刂)屍 23/1/2015 馬家輝

【明報】法院判案需要醫療報告,醫生花了九個月才寫成薄薄的兩頁紙,法官要求補充,竟要再拖兩天,法官大人遂忍不住調侃醫生好霸道。

閱此新聞,哈哈大笑,暗想如果涉案中人是富豪等級,恐怕兩三天已可寫成百頁報告,並且誰願意付費,內容便對誰有利。所謂專家,所謂專業,有時候其實是兒戲的代名詞。

忽然想起李崧醫生。或也因前陣子閱讀杜漸先生的回憶錄《歲月黃花》,天地出版,寫下港人港事,是香江舊聞的側面點滴。杜漸本名李文健,是左派報紙的資深編輯,也主編過《開卷》和《讀者良友》,老後移居加拿大,學畫習藝,另有追求,李醫生是他的父親,同樣寫過回憶錄,並且是由其口述而由兒子筆錄,亦替港人港 事留下可敬紀錄。

當然可敬了。李崧出生於一八九五年的廣東新會,十六歲來港,在「灣仔書館」讀書,年年考第一,進了皇仁書院,又是第 一,再進港大醫學院,亦是第一,取的是「中國總統免費學額」,故被戲稱「袁世凱駙馬」。李先生行醫數十年,不僅替有錢人醫病,亦替窮人工人醫病,工聯會的義診組織即由其倡建。日本鬼子侵華時,他響應號召赴上海醫護軍民;日本鬼子攻打香港時,他更幾乎命喪於王八蛋日軍的冷血炮彈之下,幸而俠骨仁心、福大命大,終能避過諸劫。

李醫生的書就叫做《李崧醫生回憶錄》,由「香港商報」出版於一九八七年,兩百卅頁,早已絕版,其實應該重出流傳,讓當下港人記取當年名醫的妙手仁心曾經如何跟時代同步呼吸, 「天地」不妨動下腦筋,弄個當代新版。我手上有一本,乃數年前於網上拍賣而得,花了八百元人民幣,不知道是原價的多少倍,因為原書根本沒標明售價,我猜當時可能是非賣品,由「香港工會聯合會工人醫療所」署名所編,純為紀念。

此書更是港大醫科生必讀之作,因寫了不少習醫趣聞,今昔對照,年輕人理應更珍惜眼前。例如憶述在殮房(當刂)屍,一排排,先由一位外號「鬼王蘇」的工友下手,當胸一刀,由上而下直(當刂)到恥骨,再在胸前劃一個人字,將內臟全部揪出供醫科生逐件翻驗。有一回,死屍竟然霍時坐起,大家以為「屍變」,原來只是根本未死,幾乎把醫科生全部嚇死。又有一回,把屍體的腸胃割開,竟見蛔蟲無數,足足一百四十四條……

還有其他好故事呢。等一等,明天才告訴你。

石女 24/1/2015 馬家輝

【明報】在港行醫六十年的李崧醫生,童年時代在「西南高等小學堂」讀書,成績高人一等,口才和膽量,亦是。有一位體育老師慣講粗口,炒蟹拆蝦,無穴不歡,少年李崧有一天在操場上公開問他: 「老師,爛口有沒有藥醫?」

「有藥醫,搽些膏藥啦。」老師回答。

李崧道: 「那麼,老師應該搽一搽了!」

說完趕快溜走,老師仍未覺得被嘲。

行醫生涯,見盡奇難雜症,李醫生在回憶錄裡略述一些,必比如今許許多多所謂「醫生專欄」有趣得多。例如,石女。

石 女就是沒有陰道或陰道閉塞的女性,湯顯祖《牡丹亭》裡便有個石道姑,有情有慾卻未能行事,用現代心理學來說,是個典型的壓抑型憂鬱症患者。李醫生的病人比 較幸運,遇上他,有救了。原來李崧先前曾見同業用病人的一截大腸造假陰道失敗,腸質腐爛,惡臭難聞,他改變方法,直接在病人下體一吋吋地割開纖維組織,開 鑿「隧道」。病人只有尿道和陰唇陰蒂,但沒有陰道和子宮,他打麻藥後,慢慢在陰唇旁「開山劈石」,花了幾個鐘頭割開了一條三吋深的人工陰道,然後削一條木 栓,打磨光滑,塗上凡士林,硬塞進去,固定洞穴。

但三天後,病人再來診所,哭訴失敗,只因她是農女,落田插秧,彎腰時不小心讓木栓滑落,自己塞不回去,孔洞又長合起來了。李崧醫生唯有一頭汗地重做一次手術,幸好大功告成,她後來還結了婚,只不過沒有小孩也沒有高潮。

另 有一些故事,亦頗蒼涼。如一位老華僑,回港治病,家裡明明有錢,妻子卻不肯請看護幫忙,堅稱自己搞掂,結果,不出三個月,老人一命嗚呼,李醫生打聽始知, 妻子根本是日日出門打牌,懶得替臥床不起的丈夫洗身和轉身,某一天,還嫌要一天三次餵丈夫吃藥太麻煩,索性在離家前把一天藥分讓丈夫一次吃光,想不喪命也 很難。當時沒人報警,否則大有蓄意謀殺之嫌。

又有一位傲慢的貴婦前來診所求買「雌雄金烏蠅」,因她聽別人說過,此乃春藥,男女分吃,有 助魚水之歡,便可挽回丈夫的冷淡感情。李崧醫生知道不給她即難罷休,乃弄了兩包乳糖充數,並藉機勸她多對丈夫關懷和展露風情,始可收效。半年後,婦人再 來,給了他一筆大打賞,誇獎春藥如何如何厲害。李醫生此時才表白道,真正有效的只是她的態度改變而不是那兩包假藥。

浮世人間,正如李崧醫生所說,「每個病人都有一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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