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家輝悼張美君兩篇

美君老師 13/2/2015 馬家輝

【明報】張美君臥病在床時,一直想去探望,但怕打擾,問也不敢問,只是遙寄祝福,以手機的屏幕代替紙筆,偶爾寫幾句信息,打打氣;朋友對於病者,有時候如同病者對於疾病,無論心志如何,終究無能為力。

也偶爾在她的臉書上窺探留言,初時仍是她自道自說,稍後,由其丈夫代筆,向朋友和學生略述抗癌戰況。去年十二月底的一則是,從醫院回到家裡了,繼續抗爭,然 而身子一天比一天衰弱。然後便是,前幾天的一則,美君老師離世了,努力過,但努力已到盡頭,戰爭結束,告別人間。終於。

事情當然不是這樣預計的。去年四月中旬請她和家人在新蒲崗吃順德菜,那時候已經過第一階段抗癌療程,暫佔上風,受控制了,故能開心食飯聊天。還喝了酒。約定九月開學之後再見面,但這所謂之後,便是破折號,再然後是句號,或許再見已是在告別式上。

抗癌期間,聞說美君在一本簿子上塗塗寫寫,畫了一些畫,寫了一些斷斷續續的句子,甚至隨手翻譯了一些詩句。她曾傳來若干:

「家輝,六月初動了大手術,因為有惡性細胞,現已回家休閒,正等醫生的化驗報告。自三月初至今,給疾病折磨,但願前面還有希望。意志曾被打沉,現在靠朋友和家人的支持在無常的路繼續走下去。一直都想跟你談,但曾在黑暗悲觀的狀裡不能自拔……」

「家輝,我以為手術後可以慢慢康復好起來,不過原來癌細胞已擴散,去了肺部。心無罣礙, 無有恐怖。I’ll remember these lines when my heart trembles. But when it aches, it’s different.有你和美枝守護,真好。我想起讀過你的文字,像想起給我能量的正氣……」

這便讓我更感唏噓了。聽過不少年輕朋友 說,有些認識美君,有些不認識,但她從報刊或網上讀著他們的文字,會忽然傳去鼓勵信息,坦誠直接表達欣賞;又或有一段時間沒見對方發表文章,亦會傳訊探問 加油,唯恐年輕人遭遇困難而氣餒停筆。這,才是正能量。她從不吝嗇把正能量傳給朋友或陌生人,唯有自己充滿正能量,始可把正能量讓予他人分享。是以即使在 重病中,她眼裡看見的仍然是正能量,她曾經付出太多,故須尋找尋回一些,不管有沒有效,不管找得到找不到,正字當頭,她堅持找,只因,她相信有。

所以我猜張美君老師必仍抱樂觀離開人間。她在《世紀》版的專欄題為「看窗」,如今到了人間窗外,回望窗內人間,她的眼睛,必仍澄明如窗外那片藍天。

疾病的同路人 14/2/2015 馬家輝

【明報】初識張美君於一個文學聚會上,聊得高興,她說邀請了陳可辛在香港大學談電影《武俠》,問我有沒有興趣來個對話;這麼有趣的事兒,我怎可能拒絕。於是, 當天,三個人從武俠傳統到電影鏡頭,在薄扶林的學院裡,好好討論了整整的一個下午。夏日長,光陰短,而我們懵然不知或欺騙自己不知。

美君已是五十歲以外的人了,或因在學院久矣,笑起來,眼睛仍然有著青春的熱情,恐怕在她心裡,仍然自覺是廿來歲的對知識和文化充滿追求熱情的年輕學者。望著 她,我想起她也極喜歡的蘇珊桑塔格,蘇珊曾說,「如果你問六七十歲的人對年齡的自我感覺,如果你夠熟悉的話,他們會告訴你,他們感覺只有十四歲,當他們照 鏡子,看到那張蒼老的臉時,他們會覺得一個十四歲的人被困在一具衰老的軀殼裡。我也有這樣感覺」。

是的,桑塔格。這女子於四十歲初患癌症,醫生說只剩三至五年壽命,但她不放棄,頂住了,到了六十多歲再遇癌症,去世時,已七十一了。張美君可惜沒這運氣,當天塌下來,畢竟有幸有不幸。

面 對疾病,聰明如桑塔格亦如常人般恐懼與憤怒,但她畢竟不是常人,所以她說: 「我嚇壞了,我經歷了不折不扣的動物性的恐懼,但是也經歷了無與倫比的狂喜,似乎有一些奇妙的事情正在發生,似乎我正要投入一次偉大的冒險,生病和可能死 亡的冒險,而願意迎接死亡絕對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在抗病過程裡,桑塔格花力氣寫了一部經典著作以剖論疾病隱喻。她確信,「如果你自 己不想活了,你就成了疾病的同謀。我不是說疾病能使你成為更好的人,但疾病可能讓人做出任何你能想到的事情,生病的經歷會讓你與人建立起另外一種更富同情 心的關係。我現在對那些無助、走投無路和遭受痛苦的人們更感同身受,人們表現出的勇氣和大無畏精神往往令人動容」。

一直想於探病時把桑塔格談疾病的書帶給張美君,但根本沒去,無從送書,而且暗想她極可能已經讀過,就算沒讀,其實也沒什麼,當病魔來襲,各有各的因緣,張美君不是桑塔格,桑 塔格亦不是張美君,可是,在疾病面前,都有自己的一套應對思考,只不過每人的時運不同,有人跨過難關,有人於付出百般努力之後頹然倒下,重要的只是,都勇敢過,都曾大無畏,而也都,在人間留下了讓人回味的文字與功德。

About arnoldii

喜愛閱讀的都市閒人,借閱乃讀畢全書的最大動力。
This entry was posted in 報刊摘要 and tagged , , , , . Bookmark the permalink.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你正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留言。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你正使用 Twitter 帳號留言。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你正使用 Facebook 帳號留言。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你正使用 Google+ 帳號留言。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