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寫與重寫之間

文學的停寫重寫 4/8/2014 陳智德

【星島】在剛結束的《香港書展》中,見有不少香港文學新書出版,其中我認為黃碧雲的《微喜重行》、鍾玲玲的《生而為人》和鍾曉陽的《哀傷紀》都是重要的新書,與此同時,《字花》雜誌刊出收錄黃碧雲、鍾玲玲與鍾曉陽三位作家的新作、專訪與相關評論 的「她們仨」專輯,無疑是該雜誌改版大半年來,最使人矚目的專題。

黃碧雲等三人都在專輯的訪談中被問及「停寫與重寫」的問題,其實也同 時是許多香港作家共同的處境,在訪談中,三人對文學寫作的自省和敏感躍然紙上,為讀者了解其作品提供參考,也為有志繼續寫作的人提供經驗,三人「停寫與重 寫」作為一種文學現象,讀者由此引發的不止關乎三人作品的研讀,實有更廣闊的關懷面。

只為個人生命的實現
三人對文學寫作所為何事的問題,提出不同向度的思考,我知許多作家也有類近的關於「停寫與重寫」的掙扎,文學寫作在香港,讀者固然不多,迴響更是石沉大海,作家的專業不受尊 重,稿費和版稅微弱得令人咋舌,文學書刊銷情差、發行制度不建全,種種現象長年持續,以至使得談論相關話題也變成老生常談,簡單地說,「停寫」有千百萬個 理由,而「重寫」絕對不為讀者,更不為市場或利潤,最終很可能只為了個人生命的實現,如果不是一種嗜好、興趣或習慣,就是近似一種宗教性的持守,「重 寫」,成了「好好活下去」的憑藉。也許文學生命也差不多是這樣,沒甚麼可以多求,可能正是如此,使黃碧雲等三位的新書,以及《字花》刊出的專輯或整個文學 現象的焦點,不再只是三位作家本身,而是包括所有認真看待文學寫作的讀者和作者,還有無數在「停寫與重寫」邊緣上掙扎徘徊的持續寫作者。

我想起,與黃碧雲、鍾玲玲與鍾曉陽三位作家一樣經歷「停寫與重寫」,而且也差不多是同代的女作家,還有辛其氏,她兩年前出版小說集《漂流的崖岸》,而再對上 一本小說集,已是一九九四年出版的《紅格子酒舖》。辛其氏、黃碧雲、鍾玲玲與鍾曉陽四位的作品,都是我少年時代就已拜讀,記得首次讀到辛其氏的書,是台灣 洪範版的《青色的月牙》,之後再零星地讀到她的散文,喜歡她敏銳、善感而實在的文筆,一九九二年至一九九三年間在《素葉文學》讀她回顧上世紀七十年代一輩 文藝青年與社會運動故事的《紅格子酒舖》系列小說,雖然似乎在評論界沒多大迴響,但在我本人來說,是十分具啟發的閱讀經驗。

從未在寫作裏沉寂
辛其氏二O一二年由素葉出版的《漂流的崖岸》,收錄她多篇新舊小說,包括二OO三年以來在《香港文學》發表的幾篇,內容有如《紅格子酒舖》的續篇。她們那一 輩女性作家,斷斷續續地寫過新詩、散文和小說,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勤於發表,後來又稍為沉寂的,我還想起有吳煦斌、肯肯、陳寶珍和適然,她們都創作出獨特 而無可代替的文學聲音,肯肯於二OO四年出版散文集《眉間歲月》,適然在二O一一年出版小說集《屋不是家:混聲合唱》,陳寶珍近年在《香港文學》發表多篇 小說,吳煦斌八十年代出版散文集《看牛集》後,未有新的結集,但她近年也曾在香港公開大學客席教授寫作,或可以說,以上幾位其實從未在文學寫作裏「沉 寂」,但生命和生活本有多種可能,文學是其中一端,它使我們投入又疏離、認同又猶豫的,不是文學本身,而是這世界對文學及其所涉及的理念思考,每多扞格, 我們對此也無法漠視。

不同寫作者所經歷的「停寫與重寫」,實各有緣由,不能勉強混同,但最終,寫作者如果選擇重寫或繼續,同樣也不止關 乎文學本身,應是經歷了某程度的超越,可能超越了文學本身,也可能超越了社會的扞格,或者,文學本身比我們想像中還要繁亂,它包括我們珍惜的理念和情感, 也包括種種令人抗拒的荒謬世情,文學包括了反文學,關鍵在於寫作者是否能夠直面文學。文學其實也參與對於寫作者的扞格,文學從不乖乖地等待被創作,文學不 斷逆反自身的規律以至倫理,甚至摧折它的創作者,文學有時以自殘、自、自虐來達致它的超越,有時以反文學的方式,淪為宣傳、廣告、謊話來考驗或取笑世人 的語言能力,文學以浮誇和虛飾得有如地產廣告的言詞來建立假象,文學對世人的播弄,不下於政治、銀行和保險。文學的真實與假象同樣不易彰顯,關鍵在於寫作者能否直面。

陳智德,筆名陳滅,著有詩集《市場,去死吧》、評論集《解體我城:香港文學1950-2005》、《愔齋讀書錄》及散文集《抗世詩話》、《地文誌--追憶香港地方與文學》等。
二O一二年獲選參見美國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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