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家輝閱讀《叮噹》的記憶兩篇

叮噹之聲 6/1/2015 馬家輝

【明報】叮噹的配音演員走了,全城同悲,觀看《多啦A 夢》電視卡通長大的中年或少年無不感恩於他的動人演繹。夢想在眼睛看得見的故事情節裡,卻也在「聲演」配音員的音調高低中,他替平面的畫面增添了立體的喜怒哀樂,看久了,叮噹是他,他便是叮噹,林先生的離去讓我們警覺,機械貓亦有離開我們的一天,他「回」去未來,不再保護他想保護的人類,小朋友大朋友從此都要依靠自己了。

歲末年初,倍有啟示。

然而對於「後中年」的《兒童樂園》讀者來說,叮噹的聲音並未離開,因為薄薄一 本雜誌裡只有文字和畫像,根本沒有聲音,或者可以說,有的,但不止有一把聲音,而是有一百個讀者便有一百道聲音,有一千個讀者便有一千道甚至四五千道聲 音,當把眼睛全神貫注於書紙上的時候,心底必跟隨每格漫畫的文字方塊暗暗默唸,唸著唸著,叮噹,大雄,肥仔,靜宜,牙擦仔,讀者便是他們的配音員,用自己 的語調「聲演」他們的心情;讀者並非簡簡單單地把耳朵張開便可知道情節,而必須把整顆心專注地、全盤地投進漫畫的小方格裡,眼球亦要上下左右不斷轉動,手 要翻頁,眼耳鼻舌身意,幾乎所有感官皆須對漫畫開放,把自己融進去,否則不易百分百感受叮噹世界的神奇奧妙。

這便是「閱讀」和「觀看」 的最大差異。麥克魯漢把電視稱為「冷媒體」,把書頁稱為「熱媒體」,乍聽經常讓人覺得莫名其妙。電視有聲有影,不是熱鬧喧騰嗎,怎麼會冷?書本被捧在雙手 裡,一頁頁地翻過去,一頁頁地無聲地讀著,不是冷靜無聲嗎,怎麼會熱?其實麥克魯漢指的是人與被讀物之間的互動關係,冷熱指的是前者對後者的主動付出程 度,冷者為少,熱者為多,或者倒過來說,指的是後者對前者的召喚霸道呼度,冷者為多,熱者為少。這位加拿大籍的傳播教育家終究是「人本主義者」,他的關注 焦點是人,所謂「以人為本」,有人只是掛在嘴邊,但對於他,是核心,是終極,是一切傳播之啟航意義。

所以在《兒童樂園》年代裡成長的叮 噹迷,各在心底有一把叮噹之聲,我亦是,在翻讀欣賞漫畫之際,儘管當時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做「聲演」,我卻曾經真真實實地聲演過叮噹,在灣仔的小小房間的窄 窄床上,在喧鬧無倫的茶樓桌前,伴隨叮噹飛翔,飛往夢之所在。叮噹不死,活在我的喉舌之間。

記憶漫畫 7/1/2015 馬家輝

【明報】忘了那年頭的《兒童樂園》售價多少?五毫?一元?

總 之不會太貴,每兩個禮拜出版一次,經過書報攤,父母買一本給我和姐妹,帶到茶樓飲茶,叫幾客點心,一壺普洱,他們看他們的報紙或談他們的親戚八卦,我們 輪流傳讀這本薄薄的雜誌,每人讀三分鐘,因只有一份,當一人讀時,其餘二人靜靜地坐著等著,無聊了,也似懂非懂地翻翻大人報紙,看版面上的密密麻麻的文 字,也有馬經,也有明星,甚至有梳著一頭曲髮、露出半截香肩,對鏡頭大拋媚眼和獻送香吻的尤物照片。成年人的世界,小孩子的宇宙,涇渭分明卻又互通共 融,進出於兩極,恍惚之間,長大了,長老了,彷彿穿越叮噹的時間門,昔日的歡樂笑聲在門的那頭,今天的破敗沮惱在門的這邊,回不去了,只記得某年某月有過某些遭遇,就只是記得,不可重回。

但,真的嗎?真的回不去?

有時候覺得逝去的日子變成漫畫般的記憶,一格格地畫在腦 海,偶爾把它搬出來重溫,像閱讀早已讀過的漫畫,似曾相識,眼熟,卻仍能從熟悉裡尋得新鮮趣意,因為自己積累了好些生命歷練,雖未大風大浪,總算有了年紀而見多了聽多了想多了,當重閱昔日的「記憶漫畫」,讀到從父親嘴裡說出的某句話,或母親臉上的某個表情,或微笑,或蹙眉,又或父親母親之間的交談閒聊,他 們話語之間提及的某些親戚長輩的曲折故事,當時從未覺得蒼涼,或即使感覺蒼涼卻仍未得其真義,到了今天,卻都懂了。讀懂了,總算讀懂了,原來他們是這個意 思,原來他們是這般感受。難過的比我原先想像的更難過,快樂的比我先前知道的更快樂。天,原來我曾對他們的感受有這麼大的誤解與錯過。

慣於閱讀的人都明白「重讀」的意義何在,尤其對於經典,在不同的生命階段回頭重溫,用自身經驗去驗證經典感情,常得新義。如果記憶確似漫畫,便比經典更值得 重溫與重證了。經典是別人的經典, 「記憶漫畫」卻是自己的經典,我是作者亦是讀者,更是經典故事裡的人物角色,甚而可以把漫畫重寫,在想像裡增添或刪減幾筆,把想像看成真實,不斷「再版」 和「修訂」記憶,由此不斷「翻新」和「譯註」記憶裡的感情,用不存在的舊時光來安撫擺不脫的當下殘破。

「記憶漫畫」可以傷悲,卻亦可以勵志。寫它讀它,只要願意相信,我們就是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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