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蔭聰從黃國鉅《尼采:從酒神到超人》思索香港

堅強的悲觀主義 6/7/2014 葉蔭聰

【明報】編輯問我:風頭火勢,還交到稿嗎?對啊,香港真是風頭火勢,可是,在遊行集會之中,我的背包裏竟然放著黃國鉅的新著《尼采:從酒神到超人》,一本可能 跟風頭火勢最沒有關係的哲學書。事實上,當我在序言書室買下這本書時,我赫然發現,書店的排行榜第一名也是這本書。書室近年有不少思想前衛、行動進取的青 年光顧,這讓我忽發奇想:尼采與當下的香港政治社會鬥爭是否有什麼關係?

尼采哲學不易懂,卻是我在八十年代末讀大學時的恩物,不是主修 哲學的我,似懂非懂的讀過《上帝已死:反基督》、《悲劇的誕生》等等,還斷章取義地摘取片言隻語來跟同學辯論,特別愛「片」基督徒學生。今天讀著老友國鉅 兄的新書,的確受益不淺。但我同樣別有用心,左腦細讀作者的精彩闡述,右腦卻想著近日香港發生的一切。我其實沒有資格評論國鉅兄的大作,但我卻想跟大家分 享一下我的胡思亂想。

說來慚愧,我跟國鉅曾是同事,卻從沒有向他請教哲學問題。不過,我倒是欣賞過他的劇作,並知道他的哲學興趣,與尼 采及希臘悲劇有關,我看的便是改編自希臘悲劇《安蒂崗妮》(Antigone)的《焚城令》。他這本新書對我最有啟發及意義的,也是他解釋《悲劇的誕生》 的一章。

酒神精神直面人生與世間悲慘
尼采說,藝術不只是娛樂大眾的消閒,值得認真對待,因為它對生命,尤其是美學與倫理有深刻 的意義。尼采認為,希臘悲劇是太陽神與酒神的調和,這個不少門外漢也知道但不懂其深意的觀點,黃國鉅解釋得特別清楚。太陽神阿波羅代表了光,代表了在光照 下的個體,以視覺形象呈現理念,或柏拉圖的理型;例如,荷馬史詩的英雄人物及事跡。然而,希臘人不是盲目的樂觀主義者,自欺欺人;相反,他們真切感受到生 命的痛苦與荒謬,個體原則似讓我們看到世界的意義,卻常是幻像。黃國鉅指出,酒神正是回應這種悲觀主義態度,在醉狂的極樂與極痛之中,否定個體原則,卻又 重新賦予生命意義,讓人繼續有意義地生存下去。

酒神不只是心理狀態及藝術形式,而且具有倫理意義。尼采欣賞古希臘人,面對世間的痛苦與 荒謬,並沒有追求彼岸或上天--例如基督教的全能全知全善的上帝,相反,他們透過希臘悲劇的藝術昇華,從穩定的個體位置與關係出發,體驗破壞,感受張力, 呈現阿波羅精神的內部矛盾。因此,古希臘人的神也有七情六慾,經歷悲歡離合,生離死別。希臘悲劇不是要人們不斷被動承受折磨與失敗,而是在藝術形式中經歷 個體創造與毀滅,面對痛苦與荒謬,在角色甚至觀眾不同位置之間感受與反思,而非沉溺在受害者位置。尼采稱此為「堅強的悲觀主義」,也是酒神精神,直面人生 與世間的悲慘,而這正是尼采後來論述「超人」與「權力意志」的出發點。

讀及寫到這裏,我無力再寫哲學,但不禁想起香港。十九世紀的尼采 不可能為今天香港提供現成答案,但是,我們不是也需要實踐一種「堅強的悲觀主義」嗎?面對香港困局, 「一國兩制」的死局,各種我們自視為核心價值的破敗,不少人一方面是嘆息「香港已死」或「香港的消失」,另一方面是祭出與灰暗現實剛好相反的高調價值及幻 象--城邦自治、主體性、族群性等等。尼采稱此為虛無主義--我們愈覺得生活及感知的世界沒有意義的,我們便更醉心在充滿意義的彼岸世界。在香港,我們看 到這種虛無主義的表現:不少人每次感到自己無法走向彼岸時,總是委過他人甚至是身邊的同道人,指罵別人出賣、背叛與維穩,活於自虐與宿命之中。

痛苦與荒謬
不是不顧美學與倫理的藉口香港固然充滿痛苦與荒謬,但是,這不是我們不顧美學與倫理的藉口,不是一句「689」,不是「反共」姿態,便可為自己所做的一切自 圓其說。相反,我們更要體驗、辯論及追問,怎樣的抗爭是道德的,怎樣的身影是美的,怎樣的本土生活是有意義的。很慶幸,近日無論是反東北發展的行動裏,還 是七月一日的「佔中預演」,讓我感到有很多朋友用行動回答這些我沒有答案的問題。

前幾天讀呂大樂老師的文章,有一種少有的共鳴,他呼籲 要有長期抗爭的韌性,而不是終極之戰的急躁。我以為,這種長期抗爭,主要不在策略的計算,而是美學與倫理的深思,或呂說的「感召」。只有持續投入,讓更多 人加入,使香港社會發生真正改變。我期望,在遮打道的幾百位公民壯士,打開的不只是一場非暴力抗爭,也是香港人的美學與倫理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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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愛閱讀的都市閒人,借閱乃讀畢全書的最大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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