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家輝悼Terry Pratchett

失智症下的創作 17/3/2015 馬家輝

【明報】寫作累了,到客廳休息,夜燈下,大女孩坐在沙發上眼睛盯著iPad,眉宇之間略帶嚴肅之氣,一看即知,有事了。她抬頭問我, 你知道Terry Pratchett嗎?他死了,剛剛。

我是知道的,但沒細讀他的作品,奇幻小說向來不是我的茶,只曾見過她捧著他的書,厚厚的一本,愛不釋手;那也是多年以前的事情了,幾乎忘了,這夜聽她問及,始想起有這麼一位英格蘭老作家。其實也不算太老,六十六歲,跟聯合國的老年定義似乎還有幾年距離。

關於他的紀錄片倒是看過。談安樂死的,他發言,他挺身,爭取安樂死的尊嚴與權利,他於好幾年前被診斷有了早發性失智症,如同《依然愛麗絲》的電影女主角,那 時候才剛滿六十歲,電腦裡的寫作計劃一籮筐,大志未遂,心有未甘,於是一方面加倍把想寫的作品寫出來,另方面投入安樂死立法行動,呼籲社會大眾和政府把安 詳死亡的選擇權利還給注定步向死亡的不幸者。從那時到這時,泰瑞普萊契堅持每天寫作,吃力地,跟一天天流失的記憶心志玩著拔河遊戲,來不及了,快,再不寫便來不及了,多寫一句便算一句,多寫一行便賺一行,數年間,竟然如願再出了五六部作品。至今他共有四五十本書了,常被跟查理士狄更斯相提名論,亦被譽為 「更具幽默感的托爾金」,托爾金,就是《魔戒》的作者。

近幾年普萊契已沒法敲打鍵盤了,僅能口述,由女兒代勞打字,女兒憶述數年前那天 傍晚在計程車裡接到父親電話,立即趕回家,但於回家前先繞到玩具店購買一盞能夠閃發星雲亮光的坐燈,因她知道父親自小熱愛觀星,曾經夢想做天文學家,而那夜,父女倆坐在沙發上,滿室星光燦爛,盡興聊著昔日往事和未來路向,其中包括,安樂死。

然而普萊契爵士之死跟安樂死無關,只是肺部感 染,雖有失智症,死前仍能辨認床邊親人以及他最寵愛的貓,已算幸福。而我最好奇的想像是他如何在疾病纏身下持續寫作,那不僅要體力,也非只有腦力,而須依 靠極度頑強的意志,堅持寫下去,克服每日增強的挫敗。意志,永遠最讓我著迷以及敬仰。

應從哪部作品開始讀他?我問大女孩。

就從「碟形世界」系列首部Guards!Guards!著手吧。大女孩建議。中譯為《來人啊》,黑色封面,替讀者開啟了神秘莫測的奇幻探險,裡面有時空穿越,有神獸激戰,所以作者不死,只是升空到了另一宇宙。想尋他?翻書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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