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睿讀Cormac McCarthy《The Road》

生命的存續--考麥克.麥卡菲的《道路》 
29/9/2008 唐睿

【文匯】末日忽然降臨,世界被蹂躪,被灰燼所覆蓋,而我們 並不知道這災劫的緣由。一位父親和他的兒子在公路 上輾轉流落,推著一輛盛滿了怪誕雜物和陳舊被墊的手推車。他們無時不細心警惕,因為危機可能會在瞬息間驟然而至。他們在雨中、在雪中、在寒風中行進,而世 界僅剩下一具具屍體和尚存一息的遇難者吐出的最後嘆息。儘管父親和兒子都心存恐懼,然而他們仍然堅持行進,冀求能一直走到南部大海的岸濱。

蠻荒原來可以有許多種面貌,考麥克.麥卡菲 (Cormac McCarthy)在他的小說--《道路》(The Road)裡,就描述了其中最獨特的一種。《道路》展示的既不是一種改編自現實的暴力,也不是一種帶有隱喻的殘忍,而是一種在詭異的公路上喘息著、存留著 「自我」的人性。避開了冗長的敘述與交待,麥卡菲像卡夫卡處理《變形記》的起首一樣,直接將小說的人物置放在故事的處境之中。《道路》的世界在故事的開始 就是個遭遇到劫難,正在崩頹的世界,而這世界性的劫難是怎樣發生卻不得而知;裡面的主人公幾乎就跟《變形記》裡,一朝醒來就莫名其妙地變成了甲蟲的主人公 一樣,根本無暇去思索事情背後的來龍去脈,而必須率先應付當下突變的燃眉之急。兩位作者在小說中要交待的並不是處境出現的原因,而是人物如何在這獨特的處 境中自處。正如在《道路》一書中,角色要面對的,並不單止是一個物質貧乏的世界,而同時是一個情感貧乏的世代。

一條瀰漫著灰燼和腐屍氣 息的瀝青路,一張張毫無血色的面孔以及垂死者的目光,在麥卡菲的筆下,世界並不只是簡單被自然景物、被文化或被純粹的善和惡所劃分。它正逐點逐點地被一種 惡劣的氛圍和無止境的恐懼所蠶食,而人類的生存在故事裡被約簡為一種單純的慾求:一種平平無奇的生存渴望。正如在故事的其中一幕裡,年輕的兒子問父親: 「你一生中所做過最具勇氣的事是甚麼?」,父親的回答竟是:「在今天早上一覺醒來。」麥卡菲就是以這種凝煉的語言,成功地將讀者引領到一個灰暗、絕望且深 具戲劇性的宇宙。這是一種在寓言及童話中常見的凝煉語言,但麥卡菲將它套用, 則是為了營造一種本體論的哲學氛圍。《道路》雖然是一本小說,卻不忘將讀者引向更深層的哲學思考,而正因為這個原因,這本介於文學和哲學之間的作品,得到 了普立茲獎 (Pulitzer) 的榮譽。

七十五歲高齡的麥卡菲對於關心英美小說的讀者並不是個陌生的名字。他於2005年出版的 《No Country for Old Men》雄據了各國暢銷書榜一段不短的時間,而該書更於2007年改編成電影《二百萬奪命奇案》(或譯《老無所依》)。耶魯大學的哈魯.布魯 (Harold Bloom) 就曾將麥卡菲以及Philip Roth,Thomas Pynchon和Don DeLillo四人譽為美國當代最重要的小說家。對於這個稱許,麥卡菲不但置之一笑,更在一個訪問中開玩笑地說,寧願別人將自己和一些科學家混為一談。

然 而,一切已經太遲,考麥克.麥卡菲這個名字已經跟美國小說扯上了太深的關係,這位年事已高的作家只能依循這條自己正在行走的「道路」,繼續默默地走下去 了。就像《道路》中的主角一樣,儘管遇上霜雪,儘管世界可能已瀕臨毀滅的邊緣,儘管不知道到了南部 的海濱會有怎樣的一種境遇,也只能義無反顧地走下去。

《No Country for Old Men》的標題,實際是摘自愛爾蘭詩人葉慈(Yeats) 的名作〈航向拜占庭〉的首句。熟悉英美文學的讀者一定會知道,葉慈,這位熱愛生命的詩人,在晚年時期一直對年老以及死亡懷有深深的恐懼,因此才寫下了 「No Country for Old Men」的詩句。明白了這個,就等於掌握了解讀《道路》的其中一條鑰匙--麥卡菲在七十四歲高齡時選擇了以這詩句作為著作標題並非偶然,而在《道路》中那 個已然傾頹且不知將在何時消亡的世界,實際亦是作者對生命的一種隱喻。

驟然被安插於一個正在消亡的世界,這處境,不就跟是我們突然在世 上誕生,並逐步邁向死亡的處境一樣嗎?《道路》的主人公在那正逐步邁向消亡的世界裡實際只做著兩件事:步行和講述。步行是必需的,因為後面的世界已然消 逝,就像生命的每一個階段皆會無可避免地消亡一樣;而講述則可能是令這消逝的世界得以繼續存續的辦法之一,因為透過講述,父親的印象正一點一點刻鑿在兒子 的記憶之中,於是父親的生命就可以以另一種方式存續。

麥卡菲,甚至葉慈,實際上都是兩位希望藉著寫作來打造一個恆久生命的作家,所以,《道路》不單是一本敘說生命存續的小說,它本身亦是作者生命的一種存續。

The Road
Written by Cormac McCarthy
Published by Knopf
On Sale: 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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