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父親

父親的父親 22/12/2014 馬家輝

【明報】前幾天談及朱天心的《三十三年之夢》,有人問,刊在什麼雜誌。不是也在專欄內寫了嗎?在台灣《印刻》文學誌啊。真是不夠細心的讀者,幸好我是有耐心的作者,願意再答再提醒。

那是連載散文,朱天心在十二月號那期裡談京都的第n次行旅,其中道,自在地做著昔日做過的事情,「我們去東京,住池袋,花了一整日在大久保百人町山口組大本 營拍派出所的兩個老警員騎單車出巡,十月的涼爽好陽光下,我在一巷道裡拉鏈式遊盪,看看那家以奇異果為棚架的結果狀態、看看幼兒園、看看我牽著三歲的盟盟偷摘枇杷的空屋人家……又重生出那種不快樂也不黯然、只覺人生已過到底、日後就是不斷的重複吧……之感」。猶如輪迴,流轉循環。

然而輪迴的循環裡總有斷裂。有一年,朱天心的父親離世,她和夫和女兒到歐洲遊盪了一個月,為的是「父親不在,我想看看我能跑多遠?」之後再去東京看楓葉, 「天天莫名其妙的跑回大久保的百人町晃晃。我們老樣子去一趟巡旅路,是深秋的緣故嗎?或是曾加上又減去父親的這世界,與以往那些年有著異樣的感覺」。

是的,異樣。其實當生命到了某些年紀,這世界有或沒有父親皆有異樣,父親老去,自己也老去,兩人的關係也老去,可以老到角色逆轉的地步。這陣子我重讀楊玲的馬爾克斯的《霍亂時期的愛情》,烏爾比諾醫生於父親的遺書裡重新認識父親,「那個他生命中最早認識的男人,那個養育他,教導他,和他母親同床共枕三十二年,卻在這封信之前僅僅因為淳樸的腆,從未向他如此赤誠地袒露過心聲的男人的形象,一下子深刻地浮現在他眼前」。

昔日讀這書眼中只見男女之愛,畢竟那時候才卅歲;今年我已五十一,映入我眼的卻是父子之情,懂得深刻體會烏爾比諾醫生如何透過父親的生與死而領悟生命的空與有。尤其當讀到這句, 「生活慢慢地把兒子變成了父親的父親,他第一次為自己當初沒能和孤軍作戰而犯下錯誤的父親站在一起感到心痛」,我失神良久。父親近年生病,身體一個月比一個月衰弱,向來嚴厲的他忽然變成稚童般無助,忽然,我像父親他像兒子,我須付出極大的耐性去照顧他體恤他。

我只有一個女兒,沒有兒子。但原來,我錯了,我也有兒子,他的名字是父親,而我已經是,父親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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