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家輝悼王宣一兩篇

王宣一的預言 27/2/2015 馬家輝

【明報】今夜將往追思會,張美君,學者,才五十六歲,抗癌十一個月,告別人間。而下周五的同一時間,將在台北,王宣一,作家,才六十歲,沒有經歷抗癌的痛苦,卻在意大利某城的某快餐店裡,忽然暈倒,悶聲不響,告別人間。

不管過程如何或身分是何,大志未遂而遽然離世,終究斷腸;大志未遂,連老都是不願意的,更何況死,死者已矣,那被遺留下來的家人,以及朋友,於驚惶之後是無比哀戚,life sucks,再一次,驗證了大家年輕時的強說愁。原來愁確是愁,可沒有什麼強不強。

王宣一,卅七歲出版第一本小說,是七個短篇的集合,書名《旅行》。

之後繼續寫,《少年之城》、《天色猶昏,島國之雨》,或長或短,皆把生命化為想像,小說裡,同時尋得她的心思與眾人的心意。此外也寫了不少美食作品,有直接 談食的,但更多的是於食物裡寄寓親情人情,故當然亦是文學,但因美食文章是這年頭的閱讀主流,美食家是她經常現身於普羅讀者眼前的身分認像,她逝後,傳媒 一味用「美食作家」四字定位她、形象她、介紹她,顯是窄化的淺見。

她,是作家,如台灣文化人葉美瑤在臉書所感嘆, 「如果可以,請以作家而不是美食作家稱呼她,這些年我們聊的都是,下一部小說」。

《旅行》一書初版於一九九一年,我在台北,讀了,讀至〈旅行〉這篇,忽生興致而跟身邊的人提出了模仿的約定,到了某一年紀,各自出門旅行一年,回家後,旅途中 所見皆是秘密,不可說,不可問。只因該小說以此為題,第一段第一句是「結婚的第一年,我和素清約定,五十歲的時候,我們各自去旅行一年。素清大我一歲零三 個月,她應該比我早出門」。

故事終了,男女主角都沒去旅行,因在工作生涯裡兜兜轉轉,說是投降也好,說是看透也罷,尋常生活裡總能找到 自以為放不下的責任和滿足,但朋友小陸去了, 「小陸的明信片還是陸續寄來,一會兒在倫敦、一會兒在巴黎、一會兒在意大利,我想起和素清五十歲的約定,等待了那麼多年,此刻卻不再盼望」。

是的,意大利。王宣一逝世於旅行中,正是第一本書的主打小說最後一個旅途城市,廿四年前的文學想像竟於冥冥中有著詭異的預言意味,只不過,她五十歲走,六十歲,卻出門了,也不止出門一年,而出門後的故事,家人和朋友即使想問,亦聽聞不了回答。(上)

家宴 28/2/2015 馬家輝

【明報】台 灣作家王宣一的猝逝消息一下子把我推回廿四年前的台北公館,坐在床邊,剛讀完小說《旅行》,濫情發作,對身邊人道,我們照辦煮碗,到了四十歲或五十歲,各 自出門旅行一年,而你跟故事裡的主角一樣,年紀比我大,應該比我早出發。那時候我們都才廿七八歲,真是勇敢也自信呀,竟然有把握能夠活到四五十,像王宣 一,寫小說時才卅六七歲,想必未曾想過踏入六十歲之年,人在歐洲異域,最後竟然只能以灰燼的姿勢返回故鄉。

其後,跟《旅行》裡的男女主 角一樣,我們沒有各自出門旅行,如同我在《死在這裡也不錯》的書序裡說,我把一些關於旅行的文章結集出版,權作「紙上旅行」,聊以替代,亦算是另一種形式 的信守盟誓;而王宣一,以《旅行》之書始,以旅行之逝終,也算「始終如一」,如其人品,是忠與信的風格展現。

〈旅行〉應是王宣一的第二 篇小說創作,跟其他六篇收錄於《旅行》書裡,第一篇應是〈叢林感覺〉,說一個離婚男子跟不同類型的女子交往,可愛復可憐。王宣一的創作常以男人之身說故 事,談男人的職場和感情世界,可是感情卻是女性的,是女性之眼,看望男子,有著女性的理解與悲憐,即使有不屑不滿,亦是帶著溫厚的同情,即使有嘲笑,亦只 是像親人之間的調笑頑皮,不會傷人傷尊嚴。

王宣一後來把創作心力較轉移到一般所謂美食文學之上,寫食也寫情,最引起轟動的可能是數萬字 長篇散文〈國宴與家宴〉,後變為同名的書,寫母親與家人的廚藝以及廚房內外的世情變異,中間穿插著正經八百的食譜,真是眾生平等,讓讀者有機會複製美食也 分享人情。文章末段至感人:「母親過世後出殯那天,我們並未依習俗到廟裡擺素席,而是所有臨終時陪在她身邊的子孫們,聯手做了一場家宴,將母親宴席中常見 的菜餚一一做出來……那天,酒量稱得上都還不錯的我們,幾乎都有些醉了,但我們談笑如常,就像她的菜色,所有深沉的悲痛,都像那只不起眼的茄子,深藏不 露,以家常的姿態呈現出來。

可是我們都知道,母親風華一時的國宴家宴隨著她的故去,再也不會原味重現。」

王宣一逝後,台灣文人皆道回味她的家宴,而回味盡頭,感慨亦皆是,「不會原味重現」,然而幸有文字,文字如薪,只要翻開書頁,即可嗅聞油鹽糖醋的好滋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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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愛閱讀的都市閒人,借閱乃讀畢全書的最大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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