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家輝念王宣一與韓良露兩篇

下一個是誰? 7/3/2015 馬家輝

【明報】台灣作家王宣一的追思會於昨日舉行,台北市,華山文創園區,朋友們想方設法炮製重現她 生前的拿手菜,尤其那道清燉牛肉,大家都說,王宣一是個開朗的女子,話沒說兩句即朗聲大笑,哈哈哈,就算你沒心而聽不清楚說話內容,僅聽笑聲已夠提神醒 腦,整個人高興了,感覺樂觀,信有明天。

所以,追思會上,請大家盡量別愁眉苦臉;請把追思會弄成「宣一風格」,用希望和樂觀面對已經不在卻又似仍在現場的她。

做得到嗎?

當然沒法子。追思會前三天,忽傳消息,另一位作家,同樣五十多歲,同樣對文學與美食與生活皆充滿熱切的女子,韓良露,亦告離世;王宣一是於意大利喝一口咖啡後猝死,而韓良露,她的好姐妹好朋友,是於幾個月前確診子宮頸癌,治療無效,病逝於天母的榮總醫院。

禍不單行,追思會之後將再有追思會,出席的朋友們怎能笑得出來?情有點似《飢餓遊戲》第二部分,明明好不容易於血腥戰場裡倖存而歸,才剛喘口氣,卻又被抓 去再戰再打,一切從頭再來,重新面對打擊挫敗,情何以堪,到底,挫敗將延續到何時?下一回,何時來?有結束停止的一天嗎?

昔日曾談台灣作家駱以軍的文章,〈時間在後來會贈予我們什麼〉,他寫於好幾年前了,那年頭台灣接二連三發生年輕作者的輕生悲劇,都是他的朋友。駱以軍思考年輕作者面對 的時代虛無並慨嘆, 「這樣的虛無與苦悶在一個接一個五年級頂尖小說家自殺之後,變成了集體的啜泣與驚恐。事情變得不像玩笑了,馬修史卡德的《一長串的死者》,悼亡會上坐著一 排面面相覷的同輩, 『下一個是誰?』『誰比較像下一個?』這些暗室裡的、內向世界的小說構築者,突然變成了『死者』……」

王宣一和韓良露皆非自殺,也不是「五年級」而是「四年級」,即出生於1950 年代,但其相隔不到兩周的連續猝死難免讓同代人湧起相近的問號,下一個是誰?誰比較像下一個?

跟王宣一相同,韓良露亦喜哈哈大笑,朗朗笑聲震天,足讓朋友們在她的笑聲裡渾忘室外的塵世混沌,萬料不到,彷彿笑聲愈爽朗的女子愈易遭病魔偷襲,說走便走,毫不留情,讓朋友們在彷彿猶在耳邊的笑聲裡震驚錯愕,手足無措--難道笑聲是罪,冒犯了病魔,使其狠下毒手?

一個再一個。台灣文學界哀傷之年,而羊年,我的天,才剛開始呀。

十八歲煮了一桌菜 8/3/2015 馬家輝

【明報】猝逝的台灣作家韓良露,十八歲那年的她已可一人親手做一桌七八樣菜,她於多年後撰文悼念另一位作家孟東籬,回憶道,「我記得大概做了東坡肉、炸響鈴、 全家福、西湖醋魚等,在座的大都是二十歲上下從中南部來台北的年輕人,在民國六十年代末,誰吃過的菜是有菜名的?更何杭州菜呢?整桌只有比我們大一倍的 孟東籬知道我在做什麼,我還記得老孟吃完飯後,發表了他的感想,他說,十八歲就會做西湖醋魚的女孩,恐怕不適合做同年齡男生的女朋友吧!」

韓良露其後還是嫁給一位同齡人,一起遊歷與留學,返台後,丈夫執教於大學,她則重新投入文化創作,拍紀錄片,寫書寫文,也策劃了師大商圈的「南村落」社區,辦沙龍、搞演講,思想飛騰於台北的澄朗夜空。

初識韓良露於九十年代,在羅智成的午飯聚會上,還有蔡康永,她談及剛到上海買了房子,租給老外,租金收入可讓她不必上班,時間都是自己的,生命自由。她把自由看得最重要,所以笑聲亦是爽朗放肆的,狂笑的自由亦是自由,誰都沒想限制她。

其後偶有交往,在台北,在香港,兩年前羅智成卸下光華新聞文化中心主任職務,某回在羅大佑的生日派對上遇見韓良露,我對她說,不如你去做吧,你把「南村落」 搞得這麼好,你最適合。豈料她瞪起眼睛認真地道:「家輝,到了我們這年齡,是不可以有老闆的!做主任,是官,請假和辦事都得經過層層批准,要看老闆臉色, 誰要啊!」

確實。只有不知自愛的角色才會甘願長期做那撈什子主任;韓良露不是那種人,其他幾位匆匆離任的作家也不是。

韓良露繼續如願享受她的自由。只可惜,沒有現實的老闆,卻有肉體上的,血肉上的,身體上的,終究受到限制,忽然生病了,突然去世了,不受自己掌控,只受病魔欺凌,自由,原來有邊界。然而一旦離開了肉體,邊界便沒了,老闆再也發揮不了淫威,自由,在肉體的另一邊,在彼岸。

韓良露悼念孟老籬,題為〈老孟,來生再見囉!〉,文末道「我還是覺得只是在江湖上看不到這位老友了,卻覺得有朝一日,大家都將在一條巨大的靈魂之船上相會, 老孟只不過先上船了」--先上後上,無人不上,韓良露和孟東籬或將在船上合力煮好一桌美食,靜候朋友陸續來臨,那是靈魂的村落,大家別急,總有機會前往品嘗,再談風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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