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家輝訪李敖

寫大書 25/4/2015 馬家輝

【明報】李敖先生,今天八十歲了。八十風流,八十風光,八十年的繁華勝景與曲折滄桑,猶勝許許多多人的八輩子,所以,回憶文章可以寫之不盡寫完再寫,信手道來皆有趣味與啟發,讀書如見人,比看什麼YouTube視頻過癮百倍。

三 月下旬在台北拜訪李先生,看他精神奕奕,妙語連珠,坐在他的書房裡,以一道道的書牆為聊天背景,他像坐在正中央的一具發電機,多少睿智從他的嘴裡眼裡道出吐出,沒有半秒冷場。但畢竟上了年紀,個多小時後,談興雖然仍濃,臉容和眼神卻在告訴大家,他疲倦了,要稍稍休息了。所以去吃飯。

最近 兩回跟李先生吃飯皆在金蘭大廈旁,他的書房,敦化南路靠近仁愛路圓環,兩千多呎的房子,都是書,大概四房,到處有文件櫃,裡面有他珍藏的文玩寶貝以及朋友 敵人的「黑材料」,雜亂無章卻又亂中有序,但這個序唯有李敖自己弄得懂,想什麼,慢慢走近櫃子,一抽出來便是一疊,可見他的腦子確如電腦,不,如他自己所 說,是「人腦勝電腦」,他根本不需要電腦。

然而,終究要靠電腦網絡跟世界溝通,偶爾一百四十字的新浪微博,吸引粉絲千萬,讓海峽彼岸讀者見字如見人,而對某些人來說,也可以「罵字」如罵人,在微博留下狠毒之言,毫不留情地踐踏李敖。隔著屏幕,李敖唯有認輸,他曾精準地說出心情:我一輩子 沒輸過給任何人,誰寫文章亂罵我,我一定控告對方,想不到最後輸了給電腦,因為網民在互聯網上罵我,我完全不知道他是誰,想告也告不了!

從金蘭大廈書房走到街上,李敖有時候會帶手杖,有時候不,但都走得小心翼翼,尤其步下樓梯,側身用雙手扶著梯把,避免意外跌倒。他說,老了,骨頭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突然腿軟,必須提防;他向來細心體諒,對別人對自己,皆如此,是很可敬的朋友,卻是很可怕的敵人。

記得李敖說過,一個人過了七十歲,一年看上去不像一年;過了八十,一個月不像一個月;過了九十,晚上看來已經跟早上不太一樣。今天起,李敖八十歲了,不知道會否境況相同,那麼我應多找機會到台北看望他,並用相機或紙筆記下他的形貌變化,替智者畫像本就是一樁愉快之事。

讀李敖新著,知道他尚未放棄「寫大書」的宏偉計劃,希望他老人家加快手腳,趕快完成。因為,他雖長命百歲,我卻或會短命,那就讀不到,有失粉絲責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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